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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片的拓印,是拉斐尔派人连夜送到灰石城的。

拓印用的纸是薄麻纸,墨色深浅不一——原物是块铜片,被挖出来时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可拓印的纹路还清清楚楚:一圈圈导槽绕着轴心走,槽的拐角收得极圆,像是有谁在三百年前,就把怎么刻写在了铜上。

从第三层甬道挖出来的。拉斐尔的信在拓印下头压着,行会封了道口,可他们自己的人嘴不严——铜片上那圈纹,跟矿室底下那个阵,是一个走法。先民造能源库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机床。斯特林,这东西落在行会手里,他们要么把它锁进库房当禁术藏起来,要么……

要么反过来咬我一口。艾德里克放下拓印,说斯特林领研究的是行会封存的禁术,说我是窃术的贼。

巴德利在旁边皱眉:那他们要是真咬,咱们怎么答?

不答。艾德里克道,答,就落在他们的话里了。我不辩,我要先一步,给这桩事定个。

他起身,从书柜里翻出一卷旧文书——那年,听证会的勘察报告。

这卷报告里写得很明白。艾德里克翻开一页,矿脉那阵,是上古先民的工程遗迹,不是邪术圣产。这是王上当年钦准的定性。三百年前造能源库用的机床,跟矿脉那阵是一个东西——那它就不是行会的禁术,它是先民的遗产

遗产?奥列格愣道。

对,遗产。艾德里克道,行会要把它当禁术锁起来,是因为他们怕;咱们不锁,咱们把它——公开的、正大光明的复原。矿脉阵是遗迹,机床图纸是遗迹的一部分,那咱们刻那圈导槽,就不是窃术,是考古。

他顿了顿,看向巴德利:给工业区立一个新牌子,挂在总办署门口——先民工程复原处。再把这块拓印,和咱们刻好的第一块符文轴承,一并封好。马尔科,你准备一道折子,写明白:灰石城工坊在研究先民遗产的复原工艺,不是涉足禁术,是替先民把丢了三百年手艺,重新捡起来。

这折子……递上去?巴德利道,递到哪?

递到王上案头。艾德里克道,趁行会还没把两个字扣到咱们头上,咱们先把两个字,盖到王上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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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是米兰达带着进王都的。

她在灰石城住了两日,看了蚀刻台,看了那块刻着导槽的铜轴承,临走前,在总办署坐了很久。

斯特林,她开口时,声音很慢,我替你进这道折子,可你要跟我说实话——你这圈槽刻下去,图的是什么?

图先民丢了三百年的事,有人接着做。艾德里克道,矿室那阵躺在地底三百年,行会当它是圣产,怕它,封它。可先民造它,不是为了让后人怕的——是让后人接着用的。

米兰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教义里有句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先民刻了那圈槽,是栽树;你把槽重新刻出来,是让后人乘凉。这圈槽,落在我眼里,是;落在行会眼里,是——同一个东西,你说是遗产,他说是禁术,王上看的是谁先开口。

所以我请修士先开口。艾德里克道。

米兰达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这折子,我替你递。教廷改革派那边,我来背书——先民遗产回归民用,这八个字,我可以写进教廷的监督文书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斯特林,你要记着——我替你开这个口,不是因为你的灯,是因为你那句让后人接着用。教义说济世,济世不是把先人的东西锁起来敬着,是把先人的好东西,拿出来给活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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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轴承献上御前那日,是个大晴天。

锦匣是红木的,内衬绸缎。匣里那块铜轴承,擦得锃亮,十道导槽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铜光。王上接过锦匣,打开,看了许久,又用手指沿槽轻轻摸了一遍。

这就是你说的,先民的手艺?

回王上,艾德里克道,三百年前,先民造那能源库,就是靠这样的机床,把导槽一圈一圈刻进铁里。刻好了,能量自己沿着槽走——不烧煤,不烧法力。三百年前,这手艺跟着那能源库一起,被埋进了地底。如今,斯特林领替先民,把它重新开机了。

重新开机。王上把轴承放回匣里,看着艾德里克,这话,朕喜欢。行会那边说,这东西是禁术——你怎么说?

臣不懂禁术。艾德里克道,臣只看见,三百年前,先民用这样的槽,让铁自己会走。臣跟行会的区别在于——行会想把那能源库重新封起来,臣想把那能源库重新用起来。王上,一个封,一个用,哪个是替先民传话,哪个是替先民掘墓,臣以为,不用臣说。

王上没有接话,只把锦匣合上,放在案边,半晌道:朕会好好想想。

出了王宫,霍尔在仪仗外等着,压低了声音:斯特林大人,王上把匣子留下了。可今儿早朝,有人递了一道折子——斯特林领以考古为名,行窃术之实,落款是行会长老会。

料到会来。艾德里克脚步没停,折子递了,可锦匣先一步到了王上案上。先开口的人,已经把话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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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圣光节前夜的守夜祭。

圣克劳德大教堂前,灯火如海,白袍如云。守夜祭的钟声敲过三响,王宫正殿方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是煤油灯的光,暖黄的,一片一片漫过王宫的廊檐。

可就在钟声落下的那一刻,宫廷法师长卡泽尔,从守夜祭的高台上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整个广场上:

王宫换灯之日,就是圣光受辱之日。

广场上,哗地炸开了锅。白袍的修士、围观的百姓、王宫的仪仗,齐齐望向高台。卡泽尔站在守夜祭最高处,俯视着下方那一排排暖黄的灯,目光最后落在王宫廊檐的灯影上。

魔晶灯,是法师以法力点亮的灯,灯里有法力印记,护佑王宫安宁。如今,凡火入宫,福泽何在?圣光受辱,谁之过?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人群里爆出一片嘈杂的议论声。守夜祭的灯火,在夜风里晃成一片。

而灰石城总办署里,艾德里克正坐在案前,把那盏烧了半月的煤油灯,又拨亮了一分。

圣光受辱。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灯焰上,卡泽尔,你总算,把话说到了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