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订单是钦差带着样图来的。
样图摊在总办署案上,艾德里克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正殿宫灯的灯座,要精雕。花纹要缠枝,边角要云纹,最要命的是灯座腰身上那一圈,要刻出圣光环的式样,细如发丝,一圈十二道。
钦差大人,艾德里克问,这一圈圣光环,宫里原来怎么刻?
原来用的是魔晶雕。钦差道,魔晶雕出来的,亮,透,还有光晕。可斯特林大人也知道,魔晶雕的工钱……王上说了,灯既然要换斯特林领的,这灯座上的功夫,也该是斯特林领的功夫。
钦差走后,马尔科把样图描了一份,摆在灯下看了半夜。
手工雕,一圈十二道,一道都不能断。马尔科道,灰石城最好的雕匠,一天雕一道,四十天只够雕一圈的。魔晶雕,快是快,可那是行会的活儿——咱们前脚接了王宫的灯,后脚去请行会的法师雕灯座,等于把招牌又递回他们手里。
雕不得,刻得刻。艾德里克盯着那圈圣光环,机器能刻铁、能锻钢,能不能刻出这圈纹?
能刻。马尔科道,可机器刻的是粗纹,这圈要细如发丝——现有机床的精度,差着一截。
差着一截。艾德里克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柜最深处,抽出一本旧账本。
那本账本,是他到灰石城头一年收的——那年,旧矿室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账本残页上记着矿脉的走向,也夹着几页炼金阵的残图。此刻他翻到那几页残图,指尖沿着阵纹的走向,一点一点描过去。
马尔科,你来看。他忽然道,这个阵,你认得吗?
马尔科凑过来,看了半晌:这是矿室底下那个炼金阵的残页——大人当年在矿室拓过的。
艾德里克把残页按在样图旁边,你看这个阵的能量导槽——阵纹不是画着好看的,是先民把能量沿着刻槽引的。刻槽走哪,能量走哪;刻槽断了,能量就断。
他拿笔,在残页的阵纹上描了一道,又在样图的圣光环上比了比:这两样东西,搁在一起看。
马尔科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是说……把阵纹当刻?
不是把阵纹当线路。艾德里克放下笔,导槽当线路。矿室那个阵,是先民刻在石头上的——能量沿槽走,槽就是路。咱们的机床,能不能在铁件上,也刻出这样一条?刻在灯座上的,就是圣光环;刻在轴承上的,就是一条带着能量走的槽。
奥列格从门外进来,正听见最后两句,愣在门口:老爷,您说啥?往铁上刻……刻阵?
不是刻阵,是刻路。艾德里克道,奥列格,你想想——蒸汽机是烧煤出力气,魔晶是烧法力出光。可矿室那阵,是先民烧的——槽刻得对,能量自己沿着槽走,不烧煤也不烧法力。咱们要是能在铁件上刻出这样一条槽,这铁件,就自己会。
奥列格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这……铁会自己走?
艾德里克道,先民造矿室的时候,铁已经会自己走了。咱们不过是把先民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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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刻台,是连夜搭起来的。
第一块符文轴承,马尔科刻了整整两日。用的是灰石城最细的蚀刻刀头,刀头装在机床上,床身压着震,刀尖在铜料上划出一道道槽。第一块刻完,马尔科把轴承举到灯下——槽是刻出来了,可槽深浅不匀,有的地方断了,有的地方走偏了。
刻歪了。马尔科把轴承放下,抹了把汗,这槽要细,床身一颤,刀尖就偏。十道里断了三道。
断三道,剩七道。艾德里克没有摇头,方向对不对?
方向对。马尔科道,槽是能刻的,就是刻不匀。要是能压住床身的颤——
压床身。奥列格在旁边插话,给机床底座灌死铅,底下垫沙,再不行,把机床钉死在石基上。震没了,刀就稳了。
试试。艾德里克道,第二块,灌铅垫沙,重刻。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床身越压越稳,刀头越磨越细,槽刻得越来越匀。到第五块,马尔科把轴承举到灯下时,十道槽一道没断,深浅如一,在光下泛着细密的铜光。
成了?奥列格凑过来。
成了。马尔科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槽,跟矿室那阵的导槽,走的是一个走法。
艾德里克接过那块轴承,指腹沿槽轻轻滑过。他没有说话,只把轴承放到案上的油灯边——灯焰的光落在那道槽上,槽沿泛出一线若有若无的亮,像是光在沿着槽走。
记住这一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从今往后,机器不只是烧煤出力的——是能自己的。奥列格,马尔科,你们两个,是第一个把刻进铁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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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拉斐尔的线报到了。
信纸折角处,那枚圈着字的暗记压得格外重。信写得很急:行会总坛地底,异动比上月更凶了。挖掘的动静已经进了第三层甬道,有人在那层挖到东西——具体的还没探明,可行会调了整整一队法师下去封口,连长老会都惊动了。斯特林,我的人在甬道口听了一耳朵——他们说,行会要复刻封印,把那层重新封死。
复刻封印。艾德里克放下信,看着案上那块刻着槽的铜轴承,沉默了很久。
老爷,巴德利问,行会封他们的,跟咱们刻咱们的,有关系?
艾德里克道,矿室那阵,是先民的能量库。行会怕它,所以要把它封死——他们研究那阵,为的是。可咱们不一样,咱们研究那阵,为的是。
他顿了顿:一个要封,一个要用。圣光节前,这口气,就要见分晓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霍尔的特使一路小跑进来,递上一封信,信口封得死死的。
艾德里克拆开,只看了两行,手就停住了。
行会总坛地底,挖到东西了。他低声道,不是封印——是一张图纸。三百年前,先民造那能量库时用的机床图纸,残片。有人,先咱们一步,挖到了它。
窗外,工业区的灯火连绵如河。案上,那块刻着第一道导槽的铜轴承,在灯下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