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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尔的密信,是凌晨送到的。

艾德里克披衣起身,就着账房那盏煤油灯,把那几行字压着看了三遍。梅尔基奥向王上提议:对赌的铁路盈利,改由行会审计司经办核算。理由冠冕堂皇——总办自管账目,有自证之嫌。

自证之嫌。艾德里克把信纸搁下,指尖在行会审计司五个字上,一下一下地敲。

账本只要过了行会的手,那一本子盈利,就能给你算成亏损。盈利能算成亏,对赌就直接判死。可他要硬顶,说不让行会审——正中梅尔基奥下怀,总办心虚四个字,明儿就能满天飞。

巴德利站在门口,看着他:老爷,这账要真让行会审,咱们这一年,白干。可要不让审,王上那关,怕是过不去。

所以不能让行会审,也不能不让行会审。艾德里克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得让账本自己说话。

他顿了半晌,又问:王上那边,什么动静?

霍尔大人传话说,王上这阵子正为行会与教廷相争头疼,巴不得两边都不得罪。梅尔基奥这提议,王上没立刻准,可也没驳。巴德利压低声音,看那意思——是想和稀泥,让行会审了事,好少生是非。

和稀泥。艾德里克冷笑一声,那就让和稀泥的,和出一块明明白白的泥来。

---

廷辩定在圣克劳德王廷的偏殿,次日一早。

殿上,御座空着,王上未登朝,只遣了内侍官传话——由摄政的两位大臣代听。灰袍会那边,来的是梅尔基奥的亲信,一位姓阿多尼斯的老法师,蓄着长须,一身灰袍,袖口缀着行会审计司的银徽,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账簿的书记官。

艾德里克这边,只有他自己,和怀里揣着的三样东西。

梅尔基奥长老的意思,阿多尼斯法师一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端着行会几百年的派头,是铁路乃全国之利,既关乎国家税收,又关乎赌约裁断,账目岂能由总办一人自说自话?自应移交行会审计司,复核无讹,方能服众。

两位摄政大臣对视一眼。左边那位捻着胡须,似在斟酌;右边那位干脆端起茶盏,摆明了不想多话。王上的意思,明摆着——你们两造吵,吵出个结果来,我照着应承便是。

艾德里克等那杯茶端起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阿多尼斯法师,您说账目要有服众之处,这话,我认。可我要问一句——行会审计司来复核,复核的,是哪一本账?

阿多尼斯一怔:自然是贵总办这一年来的铁路账目。

那好。艾德里克从怀里掏出第一样东西,一方叠得齐整的纸,摊开在案上,这是这一年,铁路与工业区每旬张榜的那份底账。四十二段,逐段逐旬,收入几何、支出几何、结余几何,全在上面。这份账,从我当总办第一天起,就在沿线各站货栈外头张着,每旬一换,沿途百姓、商号、脚夫,看了一整年。不是我艾德里克关起门来算的——是满路上的人都看得见的。

阿多尼斯的书记官凑上前,翻了几页,脸色微变,却没作声。

这份底账,若是行会审计司来核,核的也是它。艾德里克说,可这份账从头到尾就在大街上晾着,做没做假,沿路一村一镇的眼睛都看着。您说它要,复核出个跟张榜不一样的新账来——那到底是这底账错了,还是复核的人,想让它错?

殿上安静了一瞬。

阿多尼斯到底是老行家,没被这话绕进去,缓声道:总办大人,张榜的账,百姓看得见,可百姓只看得出记了数,看不出数真不真。账要真伪,终究要懂行的人来验。

懂行的人?艾德里克笑了,又掏出第二样东西——一沓盖满红印的文书,往案上一放,这是沿线四十七家商号的联名作保书。验账,我请第三方来验。这四十七家商号,都是我铁路沿线的货主、客商、站台合伙人,他们一年到头跟我铁路有真金白银的往来,账目真不真,他们比谁都清楚。验账的人,由这四十七家商号自己推举,不归行会管,也不归我这个总办管。

他把那沓文书往前推了推:商号推的人验出来的账,四十七家联名作保,谁要说这账有假,先问问这四十七家答不答应。

阿多尼斯伸手要去翻那沓文书,艾德里克却先一步按住了。

还有第三样。他说,阿多尼斯法师,您可还记得,这铁路的公开账目、独立验收,是当初建路时,王上下过旨、全国照行的成规?

阿多尼斯一顿。

圣旨里写得清清楚楚:凡官道铁路,账目公开张榜、验收独立复核,不得由任何一方独掌。这是全国官道的规矩,是王上钦定的铁律。艾德里克一字一句道,如今赌约裁断,要改核算之制,先得问一句——是梅尔基奥长老的意思大,还是王上那道旨大?

此言一出,殿上那两位一直和稀泥的摄政大臣,端茶盏的手,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阿多尼斯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他沉声道:总办大人,你绕来绕去,无非是不想让行会审计司碰你的账。可你若心里没鬼,为何如此百般推拒?

我推拒的不是审计。艾德里克直视着他,我推拒的是——把账本交到一边收着、一边想改的人手里。阿多尼斯法师,我张了一年的榜,沿路四十七家商号联名作保,验账由商号推举、不归行会也不归总办。这样的账,还怕人验?倒是您——他话锋陡然一转,冷得像刀,行会审计司要是非要按它那本账来核,那我且问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我这张了一年的张榜底账上,哪一笔是假的?你指出一笔来。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阿多尼斯的书记官慌忙去翻那本张榜底账,翻了半天,额头渗出细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多尼斯自己也凑上去看,那账上的数字,一条一条,跟行会暗中查到的、跟商号货栈的往来记录,严丝合缝,对得上,对得死。

哪一笔是假的?指不出来。

指不出,那就是真。艾德里克把那沓联名作保书,和那方张榜底账,一并往案前一推,账是真的,验账的人又由商号推举、不偏不倚——那这核算的章程,就该照圣旨的成规来办:行会审计司,可派员旁观,随时查问;但账目,以公开张榜的底账、和第三方商号验账的结论为准。

他转过身,面向那两位摄政大臣,拱手:二位大人,这章程,不是我艾德里克定的,是王上钦定的全国官道铁律,是沿路四十七家商号共同作保的。行会审,行会看得见;总办审,总办算得出;百姓、商号、朝廷,三头都占着。这才是三方联合——谁也不独掌,谁也偏不了私。赌约的盈利,就按这个来裁,才算服众。

殿上沉默良久。

右边那位一直和稀泥的摄政大臣,终于放下茶盏,开口:这章程……倒真挑不出大错。账是张过榜的,保是商号联名的,验是旁人验的。行会也派员旁观了,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也说得清。

左边那位捻着胡须,也颔首:既合圣旨旧例,又多方作保,比单让行会审,更服人心。

那就这么定吧。摄政大臣抬手,提笔,在那份裁定文书上,落下印。

阿多尼斯法师立在殿上,面沉如水,袖中那枚行会审计司的银徽,在烛火里冷冷地亮着。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被那句哪一笔是假的堵了回去——账本上的每一笔,他都找不出破绽,他这张嘴,此刻比他那本账簿还空。

他不甘地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冷哼,拂袖,带着两个书记官,转身下了殿。

艾德里克站在原地,望着那方落下的朱印,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

圣旨当日下午便到了。

铁路盈利之核,依张榜底账与商号验账为准,行会审计司得派员旁观,不得擅改其数。旨意干净利落,把那场廷辩里争的东西,一字不落地定成了铁律。

艾德里克捧着那卷黄绸,在总办署里站了很久。

这一仗,他赢在不是跟行会比谁嗓门大,是赢在把账本摊到了全路上,让一整年的阳光和百姓的眼睛,替他做了主。行会审计司想从账本上撕开口子,撕不动——因为这账,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记的。

老爷,巴德利在门口躬身,旨意既下,明日我便着人去沿线知会那四十七家商号,验账的人,让他们尽快推举出来。

艾德里克点头,把黄绸卷好收进匣中,告诉商号们,验账的人,只管往认真里验。验得越细,行会越没话说,咱们这赌约,就越稳。

他这话说完,天已经黑透了。这一整天,从凌晨的密信,到殿上的廷辩,再到傍晚的旨意,绷了一整日的劲,此刻一松,疲惫便潮水一样漫上来。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把巴德利留下处理验账的章程,自己披了件外袍,牵了匹马,趁夜往灰石城赶。

廷辩赢了,可这场对赌,说到底,最后看得还是铁路盈利的真账。他得回灰石城去,把工业区首期投产的活儿盯紧,让账本上的数字,在那一年的最后一个季节里,再往上蹿一蹿。

马蹄踏着夜色,一路向南。圣克劳德城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灰石城的方向,是一片沉沉的、只缀着零星几点灯火的夜。

艾德里克披着露水,在天将亮未亮时,赶回了灰石城。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守门的家丁,一路往领主府走去。府门虚掩着,门廊下那盏灯,是昨夜点的,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推门进去,正要喊人烧水洗漱——

巴德利的身影,从廊下迎了出来。

老管家没像往日那样躬身问安,也没有半分得胜归来的喜色。他站在门廊的暗影里,脸色白得吓人,两片嘴唇抖着,手里攥着一盏灯,灯影在他脸上晃得厉害。

老爷。巴德利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您先别急着歇。

艾德里克心头猛地一沉,步子顿住:怎么了?

矿洞。巴德利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里,灰石城的矿洞,昨夜,深夜,遭人潜进去过。

艾德里克瞳孔一缩:潜进去?矿洞不是有人守着?封条呢?

守着的人,后半夜打了个盹。巴德利把手里的灯,往矿洞的方向举了举,声音抖得更厉害,那两扇铁门上贴着的封条——

他顿住,喉头滚了一下,才一字一字地,把那句话说全:

有被撬开过,又原样贴回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