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六,王都的人,陆陆续续进了灰石城。
先是肯德里克次官派来的账房,带着一队抄录吏,住进了驿馆,见了谁都笑呵呵的,账本却是一早就摊开了——那是王上派来的眼睛,笑归笑,该记的一个字都不落。随后是商人行会的理事,簇拥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参事,一路行来,逢人便问灰石城这几日的煤价、油价、铁价,问得比账房还细。再往后,是教廷圣克劳德总部来的司铎,一身黑袍,脚步无声,进了城便径直往大教堂的方向去了。
巴德利把来宾名单送到总办署时,已是掌灯时分。艾德里克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指尖在商人行会老参事几个字上停了停。
行会来的,是位老参事。他说,不是行会理事。理事坐镇王都,派个老参事来打前站——这是来探路的,不是来办事的。典礼那天,真要站到台前的,另有其人。
巴德利道:老爷,那咱们的接待章程,还按原样走?
按原样。艾德里克把名单合上,谁来,都按规矩接待。但你也替我盯着——行会那几位,跟王都驿馆之间,这几日别断了眼。他们来探我的底,我也得知道,他们这一趟,身上装着谁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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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总办署后堂,油灯挑亮了。
艾德里克把典礼当天的铺在案上——不是白天那四摊的筹备单,而是夜里排的暗防线。他蘸墨,在纸上划出四条线:
明日卯时起,奥列格验车。车头、铁轨、制动闸,从头到尾过一遍,每一处都留记录、留签名,当着来宾的面验——这是明线。
奥列格应了一声,粗声道:车头是我打的,每个螺丝我都认得出。有谁动过,上手一摸就知道。
鲁汉防务。艾德里克笔尖下移,试车场四周,你带夜哨分四班盯。来宾的随从、杂役、马夫,凡是进得了试车场的人,都记一张脸。尤其盯——半夜往车头跟前凑的人。
鲁汉立正,铁哨在腰间晃了晃:老爷放心,一只野猫都别想摸到那台车。
马尔科记录取证。艾德里克看向抱着质检册的年轻人,明日全程,你跟在我身边,手里那支笔别停——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递了什么话,一句一句记下来。纸笔就是刀,典礼那天,每一句话都能作数。
马尔科点头,把质检册抱得更紧了些。
巴德利接待后勤,你已知晓。艾德里克最后道,四线归你总调。我居中,不入线。
巴德利迟疑了一下:老爷,明日是王上钦定的典礼,四方眼睛都盯着,咱们……真有人敢动手?
敢不敢,不在他们。艾德里克吹熄了灯芯上那一点多余的焰,在咱们防不防。防住了,他们不敢;防不住,他们自然就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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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线分定,艾德里克却没歇。
他独自出了后堂,没回城堡,沿着铁锈河岸,往试车场去了。夜风卷着河水的气息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工业区的炉火还红着,铁锤声隔了半条河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像谁在给这漫长的夜数着拍子。
试车场的煤油灯亮着,照出两条伸向远方的铁轨,在夜色里泛着暗青的光。
他蹲下身,就着灯光,先看了轨道的接口——那是他当初拍板定的压接工艺,接口处焊得平整,摸上去没有一丝毛刺。他又起身,绕着停在试车线上的车头走了一圈,掀开检修盖,看进炉膛深处,又探手去摸那组制动闸。
制动栓,螺纹咬合,一头焊在车架,一头连着操纵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这是当初试车冲出轨道后,他亲手画了图、让奥列格一锤一锤打出来的保险。自那以后,每跑一百里,拆下来查一遍,上油,测磨损,记在本子上。
他指尖在那道螺纹上滑过,一个齿一个齿地过。
还是好的。他低声念了一句,又探身看了看车头底部,确认没有松动的铆钉,才直起身,把检修盖合严实。
马尔科提着一盏灯,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总办,您还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艾德里克拍了拍车头的铁皮,是这台车,明天要替整座灰石城开口说话。它要是断一根螺丝,满城的底气就漏一口气。我多看一眼,它就多稳一分。
他顿了顿,忽然问马尔科:备件呢?
锁在质检房库里,钥匙我贴身收着。马尔科拍了拍腰间,三套制动栓替换件,一套螺纹规,还有一罐新油。总办,您那日吩咐备下的,一件不少。
艾德里克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那台安静伏在夜色里的车头上,声音放轻,明日它鸣笛那一嗓子,就是替咱们这一整年,跟满王都的人,打了个招呼。可有人偏不想让它开口——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
试车场尽头那盏煤油灯,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
不是风。今夜无风,灯焰直直地立着,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了一下,猛地缩下去,又地跳亮回来。灯焰跳亮的那一瞬,铁轨上,一道寒光一晃而过。
马尔科还没回过神,就听夜色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鲁汉提着一盏马灯,从试车场那头跑过来,脸色铁青,压着嗓子喊:
老爷!铁轨!接口那头,多了一道划痕——新划的!
艾德里克几步走过去。鲁汉蹲下,把马灯压到最低,指着一处轨道的压接面:您看这儿。今儿傍晚我巡场,这道印子还没有。这会儿再看——锉刀刮的,新茬,白生生的,准是刚动手不久。
艾德里克蹲下身,就着灯光看那道划痕。位置刁钻,正在制动栓对应的那段铁轨上——若有人在这上头做了什么,明日列车一出场,撞上的第一下,就是这里。
他伸手,在那道划痕上轻轻一碰,指尖碾过细碎的金属屑,又抬起来,就着灯看了看。
马尔科的心提了起来:总办,这……咱们明日的车——
艾德里克没有答。他慢慢站起身,绕着车头又走了一圈,这回走得极慢,走到制动栓那侧,忽然停住。他探出手,指尖停在那道螺纹上,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马尔科。
你方才说,备件锁在质检房库,钥匙在你身上。艾德里克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那你可知道,这车上的制动栓,这几日,是谁最后碰的?
马尔科一僵:是……是前日试车后,我按例拆检过一回,上好油,装回去的。装完,我还亲手拧过一遍螺纹。
那就是了。艾德里克直起身,目光落在车头下那根制动栓上,我方才摸过——你拧过的螺纹,我知道是什么手感。可这道螺纹上,多了一道白印,是锉刀新留的。有人,在你我眼皮子底下,动过这台车的命根子。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吹起来,卷过铁轨,把那盏煤油灯的灯焰,又吹得晃了一晃。铁锈河的流水声,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沉得发闷。
马尔科的脸地白了:那明日的典礼——
照开。艾德里克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进铁轨里的铆钉,明日的典礼,一个字都不许改。备件既备了三套,就有人等着这一手。他转过身,望着那道新划痕,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冷意,他敢动我的车,我就让这台车,明日当着满王都来宾的面,把他自己,开到台前来。
夜色里,工业区的炉火仍红着。铁锤声依旧,一下,一下,稳稳地,敲进这典礼前夜最深的黑暗里。
而那道铁轨上的新划痕,在煤油灯下,泛着一线微白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