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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铁锈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账房的门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擂响了。

艾德里克披着外衣出来时,甘纳西已经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脸上那股常年挂着的精明笑纹,今日竟一丝不剩。他把那沓纸往艾德里克手里一塞,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大人,撕了。沿线三座大煤商,昨儿夜里一口气退了两座——清河的石家、铁岭的郑家。定金原封退回来,连货带契,一纸退约写得干干净净,上头那句再供货就是与行会为敌,是秃笔描了又描的,生怕我看不清。

艾德里克接过退约,没急着看字,先看落款处的火漆印。两枚印都是真的——不是那种急眼时糊弄的私章,是正正经经能走官衙文书的老号。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退约不是一时冲动作祟,是早就备好了、算准了要退的,只是等一个上头传话的由头。

石家郑家……艾德里克把退约并排摊在案上,第三家是谁?

金谷的魏家。甘纳西道,没退,可也没敢应我昨儿催货的话,含糊着说再想想。依我看,是还在墙头上坐着,等哪头风硬往哪头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还有桩更要紧的——黑市的魔晶,昨儿一夜之间,价跳了三成。消息说是梅尔基奥那条线放出来的,说是斯特林领的能源,马上就要断在典礼那天。教廷守旧派那边,科尔温底下几个司铎,也趁机在各郡酒馆里散话,说工业将熄。大人,这第一波,是冲着咱们的原料和现金流,双管齐下地来了。

窗外,工业区第一班工的哨子响了。烟囱一根根吐出白汽,轧钢间的铁锤声隔着半条河传过来,闷闷的,又沉又稳——一夜之间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在悄无声息地变。

艾德里克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账房那张老榆木案后坐下,指尖敲了敲那两张退约,忽然问:甘纳西,你觉得梅尔基奥这一步,高明在哪?

甘纳西一愣:高明在……快?他掐得准咱们典礼前要备足料,逼咱们慌。

他高明就高明在——他算准了咱们会慌。艾德里克道,撕约、断黑市、散流言,三招齐下,冲的从来不是咱手里的煤,是咱心里的。只要我一慌,急着加价收货、急着砸钱填窟窿,他自己不用花一分钱,就能让我把家底掏空。可反过来——只要我不慌,这三招,就都是纸糊的。

他伸手,从案下抽出一卷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旧契,在甘纳西面前展开。那正是当初在灰石城,一字一句签下的三份长约之一——煤商那份,羊皮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供货量、冬夏同价、五年不撤,末了那一行违约金条款,被红笔圈着:

违约赔付:按季供应量折价,三倍定金,另加该季货值全额。

石家郑家退约,是按这个退的吗?艾德里克问。

甘纳西凑近一看,脸色微变:他们……只退了定金。

那就是没按约退。艾德里克把契书往案上一按,他们赌的,是我不敢去较这个真——典礼在即,我腾不出手跟两座煤商打官司,只会捏着鼻子吃了这个哑巴亏。可他们漏算了一样:我是铁路总办。沿线煤矿的供货,早就算进铁路能源配套工程的账里了——这账,是要报给王上看的。谁敢动这条线上的约,就是动王上的工程,我不去告他,我去把这份约,原样递到肯德里克次官桌上。

他说着,竟真从怀里摸出一封拟好的信,上头已经盖了总办的印。显然,从昨夜退约的消息传进来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让这件事含糊过去。

大人……甘纳西咽了口唾沫,那这两家,是要往死里得罪了?

得罪我的,不是我。是他们先撕的约。艾德里克抬眼,不过,用不着往死里得罪。你替我放句话出去——两家的违约金,按契算了,一分不少要。可只要他们肯回头,把约续上、把货补上,这笔账,我当没看见。谁把做成一笔能上桌的生意,我就让他看看,这笔生意,他到底赔不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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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纳西领命出去,不到半日,账房门口就热闹起来。

先是清河石家那位胖掌柜,亲自登了门。他进门时还端着架子,想先探探口风,可一落座,看见案上那封盖着总办印、已拟好发往王都的信,冷汗地就下来了——他原以为退约退得干净利落,是个稳赢不亏的局,哪想到这纸长约,早被艾德里克写成了铁路工程里的一根钉子,一动,就牵动王都的账。

斯特林大人……石掌柜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那违约金……小人一时糊涂,听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艾德里克没接话,只把账本翻开,指尖点着那栏数字:石掌柜,你这季的货值,我照约算了——他报出一个数,三倍定金,加上本季货值全额,拢共是多少,账房算盘打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看一眼?

石掌柜的眼皮狠狠跳了跳。那数字,够他半年的进项。

小人……小人愿意续约!他几乎是抢着开口,愿意补货!大人开恩,小人这就把退约作废,原货照供,一文不少!

艾德里克却摆了摆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续约可以。但石掌柜,你听清了——你这一退一续,图的是捡回半年的利,可你赌的是我灰石城会在典礼前慌。你赌错了,我就得让你记住这个,往后才不敢再赌。货,照供;价,照旧;但你这季的违约金,我一个字不让。你续不续,是拿这半年利,买一个的名声——这个名声,往后我整个分销网,都认。你自己掂量。

石掌柜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原想着能全须全尾地退出去,哪料到这一纸长约,竟像一张越挣越紧的网。半晌,他终于咬着牙,弯腰深深一揖:小人……认栽。这约,续。

他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铁岭郑家那位派来的管事,也低着个头,灰溜溜地等在廊下——显然也是来探口风、想续约的。两人打了个照面,谁也没好意思跟谁说话,只各自低着头,错身而过。

巴德利立在门边,望着那两道人影,低声问:老爷,那魏家呢?还在墙头上?

魏家不用咱们去求。艾德里克道,石家郑家都回头了,魏家要是还坐着,那他丢的就是分销网整个盘子。你且看着。

他话音未落,甘纳西就一路小跑进来,脸上终于又挂起了笑:大人!成了!清河镇那头,四十八家分销商号联名递了话——说是给石家郑家捎的:你们敢断斯特林大人的煤,我们这四十八家的灯,就一盏也不从你们那买。大人您猜怎么着?消息一传过去,魏家当天晌午,货自己就送到灰石城煤仓门口了!

艾德里克没有笑,只点了点头:分销网织到现在,图的就是这个——四十八家商号,是跟工业区拴在一条绳上的。煤商敢断我的煤,就是断他们的灯;断他们的灯,就是断他们的利。我不必去求煤商,只消让分销网自己开口,煤商就得掂量掂量,是听一个流亡长老的,还是端四十八家商号这碗端得稳稳的饭。

---

入夜,艾德里克没回后宅,先去了煤仓。

煤仓立在铁锈河码头边,是去年新起的大库,青石砌的仓墙,顶上盖着厚实的木板仓顶,远远望去像一座沉默的黑山。鲁汉带着四班夜哨守在四角,见艾德里克过来,忙迎上来。艾德里克没说话,只推开仓门,就着煤油灯往里走。

煤是昨夜刚到的货,从矿脉配套那条输煤轨道上,一车一车卸下来的——那轨道从矿脉西段直通煤仓,是当初铁路能源配套工程落地时一并修的,如今正派上了大用场。仓里堆得满满当当,整面整面的黑煤层,在昏黄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一车推过去,能碾出细细的煤粉。

艾德里克随手抓起一把煤,在指间搓了搓,又放下。他对巴德利道:你把这仓的账,报给我听听。

巴德利摸出账本,就着灯一页页翻:回老爷。煤仓现存标准煤,折合——够工业区日夜开炉,烧足九十三天。矿脉配套轨道还压着一批未卸的,加上在途的,拢共能撑到百二十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是把黑市断魔晶那部分损耗也扣进去的算法。

魔晶断供呢?

咱的炉子本就不靠魔晶,断的是照明、少部分是精炼工序。巴德利道,那部分损耗,煤油灯和蒸汽能顶上大半,剩下的小头,账房里已经留了替换的预算。

艾德里克点了点头,走出仓来,立在夜色里,望着码头上那一排排静卧的运煤车。夜风卷着铁锈河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对巴德利道:你明日替我办件事。把这仓的账——九十三日,百二十日,连同矿脉轨道、分销网四十八家的底,都誊一份,贴到工业区告示板上。

巴德利一愣:老爷,账本是内里的东西,贴出去给人看?

就是要给人看。艾德里克道,梅尔基奥这一波,断的不是我手里的煤,是满城、满郡百姓心里那口气。他放话工业将熄,我就把熄不了三个字,白纸黑字贴到他眼皮底下去。煤仓九十三日、轨道百二十日、分销网四十八家——这些数往告示板上一摆,比我在酒馆里跟人辩一百句都有用。恐慌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账本。你把数算实了,贴出去,恐慌自己就散了。

巴德利领命去了。艾德里克立在煤仓前,听着工业区那边隔河传来的、彻夜不息的铁锤声,那声音沉闷而坚定,像一记一记砸在谁的心口上。

第一波,算是接住了。

他正想着,夜色里,甘纳西的身影匆匆从码头那头跑来,手里攥着一封刚拆的火漆信,脸色却比天亮时还要白上几分。

大人……甘纳西压着嗓子,把信塞进他手里,黑市线刚送来的。梅尔基奥那老东西,放话了。

艾德里克展开信。就着煤油灯那一点光,他看清了上头那行字,指尖一顿。

信的末尾,是甘纳西用秃笔匆匆补上的、梅尔基奥的原话——

撕约赔钱?那就让斯特林连赔钱的机会都没有。

他要在下月初七,试车典礼那天,把斯特林领能源断供,当着满王都贵族的面,做成一场当众的。

夜风骤紧,煤仓前那盏煤油灯的灯芯,被吹得猛地一跳。

远处,铁锈河工业区的炉火,正映着漫天的夜,静静地、稳稳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