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可以不吃,话得去听听,可沈家的价不能让他替咱们定。”
大柱将请帖铺在案桌上,先让陈旺把送帖人的原话说清,再逐个核对背后那几家粮商的名字。
“送帖的是行会跑腿,他只说曹会长愿意给沈家一个进府城的门路,只要价钱谈妥,往后报货和租仓都能通融。”
陈旺把斗笠放到墙边,又从怀里取出福满楼的回信,陈掌柜在信里只写了两句话,提醒沈家别在席上按空白契书。
二柱读完回信,把请帖翻回正面,指腹沿着三家粮铺的私印抹过去,纸角被他重新压得平整。
“这三家都在南市租行会的仓,签名只说明他们收到请帖,未必已经答应曹德昌的条件。”
大山摩挲着弓弦,目光仍落在那十两保结银上,开口问道:“若咱们不肯签,他们能不能真把货拦在城外?”
“路引和收货文书齐全,他们没有官印便扣不了货,可公仓和车马多在行会手里,故意拖延也够咱们受的。”
二柱将官府能管的事项写在左边,又把行会能卡住的仓房和车马列在右边,两边并未混在一处。
巧娘看过那张纸,收起切萝卜的短刀问道:“他们请大柱过去,多半会先问沈家一坛菜花多少本钱,这话该怎么答?”
“盐和坛子的价能说,作坊工钱也能说,母方和出成不能说,若连做法都交代了,他们转头便能找人仿。”
大柱将望江楼首批货的实际花费取来,却只摘出能公开的几项,退货损耗和送货路费都另外列明。
念念抱着小木碗挪到他身边,伸出三根手指,又把最短的那根悄悄弯回掌心。
“大哥先问他三样,谁让他管价,低了谁赔钱,坏货谁担呀?”
大柱拿笔的手停在纸上,随即把这三句话写到最前面,还特意留出一块空处。
“还有一件,曹会长若说大家都按一个价卖,我得问清楚是收货价还是酒楼买货价,两样不能混。”
“酒楼拿货还分多少种价?”三柱正往旧坛里灌水,听见这话便提着木桶进来,鞋底带进几块湿泥。
“自来取货省车钱,送到府城得加脚费,若货坏了由沈家退赔,价钱还要再添一份损耗。”
大柱说完便让三柱把坛水装满,萝卜筐也压上石块,先走后山那条坑多的路试车。
大山跟去查看绑绳,车轮从第一处土坑滚过时,右后角的旧坛往外挪了手掌宽,草绳也陷进木沿。
“这一角还得钉横木,光靠绳拦不住,若鲜菜筐靠着坛子,到了府城根叶都要挤坏。”
林青松取来斧子削木,三柱则把念念的空木碗放回车板,没让她继续跟着颠。
“你这碗轻,颠不出什么门道,等我把筐装满萝卜,再让你来瞧哪边先歪。”
念念不肯走远,蹲在墙根看他们重新试车,等第二趟旧坛没有移位,才捧着木碗跑回案桌。
巧娘已经把府城能接的货量算过,望江楼四坛占去大半成品,临河馆的嫩萝卜只能从普通田里挑一筐。
“席上若有人让你多接单,你先把作坊排期给他看,咱们宁可少赚,也不能拿福满楼的旧单填府城的新口子。”
“娘放心,我只带已经按印的四坛订单,旁人问起产量,我便请他先写意向,不收定钱。”
大柱收好纸页,又看向二柱写下的几条问话,最后一条却被墨圈了两遍。
“任何附页都要带回家看,席上不给空处按印,这句我记住了。”
二柱把笔搁回砚边,提醒他行会若只谈价而不拿契书,更要留心谁在旁边记话。
“他们若让你当众报最低价,往后便会拿这句话去压别家酒楼,你只说已经成交的货价,别报尚未成单的数。”
陈旺见沈家连问话都逐条备好,便把陈掌柜另一层意思也说了出来。
“掌柜还让我告诉你,曹会长近来压着南市几家粮铺降收货价,那几家怕失去仓位,席上未必敢替沈家说话。”
“我不指望他们替沈家出头,只要他们听见价是怎么算的,往后曹会长再说大家都同意,便没那么容易。”
当晚,巧娘将四坛新货的盐量和装坛日重新核过,大柱则把能公开的成本抄成两份,一份随身带,一份留在家里。
第二日清早,三柱赶着装水旧坛绕村走了一圈,回院时坛口干净,车板右后角却磨出一道新印。
大山蹲下查看木沿,拿刨刀把突出的木刺削去,又在鲜菜筐下垫了两块旧麻布。
“去府城那段碎石更多,路上每过一处歇脚棚便查绳结,别等到城门口才开车看货。”
“这趟还不带真鲜菜,我先带一筐试运萝卜,进城后请临河馆当面挑,压伤多少都写进意向单。”
林青松已经答应陪他再走一趟,听见这话便把车上的空位量好,免得回程买坛子时装不下。
念念从门边探进半张脸,见大柱开始收请帖,抱着木碗走到他腿旁,仰头问道:“大哥,要是他给你好吃的呢?”
“饭菜可以吃,吃完也不欠他的,若有人拿一顿饭换沈家的价,我就把饭钱留下。”
“那要是他让你按手印,说大家都按啦?”
大柱把右手伸给她看,指腹干干净净,随即收进袖中。
“他先把谁管价,谁赔钱,谁担坏货写清楚,我再看那张纸值不值得按。”
陈旺带回的行会伙计尚在村口等回话,大柱没有拖到次日,只让二柱代写了一张收帖回函。
回函中只确认沈家会赴约,没有承诺报底价,也没有答应把府城货物交由行会统一验收和定价。
行会伙计接过纸,还想让沈家在请帖背面添一句服从会馆议价,大柱直接把笔推回他手边。
“曹会长请的是商谈,若赴席之前便要服从,那这顿饭也用不着摆了。”
伙计拿着未添字的回函离开,巧娘这才将装银钱的小布袋交给大柱,里面只放路费和应急住店钱。
大山将车绳重新勒紧,嘱咐他若席上有人扣住货契,宁可空手回来,也不能把沈家印留在那里。
大柱把请帖收进贴身布袋,又将二柱写的三条问话放在最上层,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案桌。
“这份请帖,沈家接了,可席上的空白纸,沈家一张也不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