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菜我全要了,可要按沈家的规矩过三遍筐。”
大柱把登记副条递稳,许老农双手接过去,借着铺里的灯火看了又看,才仔细塞进贴身衣襟。
“成,我回去就挑菜,黄叶和烂根先留在地头,明早送来的货若不合规矩,你只管往下等。”
三柱听得直点头,转身便去搬通沟的木耙,嘴里还催沈大山赶紧动手,免得明早菜担进来以后没地方落脚。
念念抱着三块木牌跟进后院,刚想把红牌靠到墙上,巧娘已经抽走她怀里的黄牌,又替她拍掉袖口沾着的木屑。
“你今晚只管看牌,水沟边又湿又滑,不许跟着你三哥乱跑。”
“念念不乱跑,念念要看爹爹修铺子。”
她嘴上答得乖,脚却贴着沈大山往后挪,直到巧娘把小木碗塞进她怀里,她才坐到灶房门槛上晃脚。
北墙外的共沟堵了不少菜叶和淤泥,沈大山下耙清理,三柱提桶往外运,大柱则拆开门口腐坏的旧木板,先搭出验货的平地。
二柱将登记纸铺在柜台上,按菜品另誊一遍,又在每户姓名后留出三格,分别记一等、二等和不能收的分量。
“明早若人多,我验菜,大哥过秤,爹负责搬筐,娘看后院能做多少,三柱维持次序。”
三柱提着半桶淤泥进门,听见自己的差事只有维持次序,当场便把桶放下,溅出的泥点落了满鞋。
“我也会看菜,烂根闻一下就知道,怎么只让我守队伍?”
巧娘拿来扫帚推走泥水,顺便指了指他那双脏鞋。
“你若让送货的人都踩成这样,再好的菜也沾一层泥,你先学会把人和担子排开。”
念念立刻抱着碗点头,认真给三哥添了一件差事。
“三哥还要看着红筐,不能叫蓝菜偷偷跑进去。”
“菜又没长腿,只有人会偷偷往里塞。”
三柱嘴上嫌弃,转头却把三只竹筐擦得干干净净,又用粗麻绳在地上隔出三处位置,生怕明早挤乱。
一家人忙到坊鼓将响,才关好铺门回福满楼后院歇脚,次日天色还暗,许老农的扁担已经落在东街门前。
许家这回来了祖孙两人,担里的菘菜外叶还挂着露水,菜根泥土也提前抖净,许老农进门先把副条交给二柱核对。
“今日说好送五十斤,我多带了几棵备着,坏的挑出去以后,够数便成。”
大柱没有先夸菜,只让许家孙子把两担分开卸下,随后逐棵递给巧娘查看,三柱按品相送进三只筐。
第一担过完,红筐占了大半,蓝筐只有几棵,黄筐里空着,许老农摸过铜钱以后,原本绷紧的脸总算舒展开来。
“照这样算,比钱家原先给我的还多几文,沈家说分等,原来真肯给好菜好价。”
“许伯先别替我们夸出去,今日是第一回开秤,等往后每回都照规矩办,再看沈家值不值得信。”
大柱刚说完,街口便来了两名东街菜行伙计,其中一人站到许家孙子身旁,直接报出每斤四文半的收价。
“你家剩下的菘菜,我们菜行全包了,不用再分什么红蓝黄,今日送去便结钱。”
许家孙子转头看向祖父,四文半比沈家的一等收价还高,若整批都按这个数算,上千斤菜能多得不少铜钱。
许老农把副条重新收好,没接伙计递来的定钱。
“我已经答应分两日给沈家送一百斤,剩下的菜若你们真按四文半收,我可以卖,可这五十斤不能挪。”
伙计笑他不会算账,又把一串铜钱拍在菜担上。
“沈家只收一百斤,你地里还有上千斤,得罪我们菜行,以后剩下的货送给谁?”
“昨日你们只肯给两文,今日见沈家开秤才肯出四文半,这价能撑到我把菜砍完吗?”
许老农没有碰那串铜钱,反而让孙子把空筐归好,领完沈家的货钱便挑担出门。
另一名伙计见没抢成许家的菜,转身拦住送萝卜的农妇,当场提出按三文半统收,条件是她今日不能再给沈家交货。
农妇原本登记了三十斤,此刻听见无需分等便能多卖钱,连副条也没拿出来,挑着萝卜便跟伙计去了菜行。
三柱气得追到门口,隔街喊住她。
“昨晚说得好好的,二哥把你名字都写上了,你今日说走便走,往后还想不想来沈家送货?”
农妇脚下慢了一阵,随后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头。
“登记条又没写违约赔钱,我家的萝卜当然往价高处卖,你们做生意,总不能拦着我多挣几文。”
三柱还想再说,大柱已经将登记纸上那户人家划去,又把萝卜的收货数量擦掉,没派人追赶。
“她今日有更高的去处,沈家不拦,可往后她若想回来,得重新排在其他送货人后面。”
二柱将这句话补到登记规矩末尾,又写明无故缺货一次便取消三日留数,若能提前告知,则不影响下回送货。
念念扒着柜台往外看,发现菜行伙计把萝卜担子领进门后,没有立刻过秤,反而先拿竹刀砍掉开裂部分。
“娘,那个婶婶为什么还不拿钱呀?”
巧娘看过一阵便收回视线,继续挑许家的第二担菘菜。
“菜行说统收,却没说烂的也给钱,他们照样会挑,只是没有提前告诉她怎么挑。”
没过多久,那农妇果然从菜行里冲出来,手里攥着十几枚铜钱,身后还扔出一小堆开裂萝卜。
“你们方才明明说三文半统收,进门却把一半都算成坏货,余下的还扣泥重,这钱怎么少了这么多?”
伙计站在门内翻起账纸,根本没有再让她进去的意思。
“开裂萝卜只能喂牲口,我们肯收一半已经给你留情,你若不服,把铜钱退来,整担挑走便是。”
农妇看向沈家铺门,脚边还放着被她丢下的登记副条,可她几次张嘴,终究没好意思把萝卜重新挑来。
沈大山没有出门看热闹,只把沈家的秤砣提给许家孙子核验,又当着他的面去掉菜根上的湿泥。
“你们看清楚,沈家称的是能卖的净菜,分到哪一筐便按哪一等结钱,过秤以后不会再扣。”
余下几户送货人都围到秤边,各自记住自家菜的分量,原本还担心沈家借分等压价的人,也不再催着改规矩。
等今日登记的货全部收完,红筐有八十余斤,蓝筐五十多斤,黄筐只凑出十几斤,萝卜的位置则空了大半。
大柱把总数写上木牌,没有为了撑满货架临时加收,巧娘带着三柱把红筐搬进前铺,蓝筐摆在靠门的矮架上。
“今日少了萝卜,货架看着不满,咱们要不要从别处买些补上?”
三柱刚问出口,念念便把一只空筐推到最显眼的位置,又将萝卜木牌放在筐前。
“空着也能告诉客人,萝卜今天没有啦。”
大柱看懂她的意思,在木牌上补写今日萝卜失约,明日重新收货,随后将铺门打开一半,先让路人看见三等菜的价牌。
东街菜行也在此时把统收来的萝卜摆出门,每斤只卖两文半,恰好与沈家的进货价相同。
那名伙计抱臂站在门口,冲大柱扬了扬下巴。
“沈家今日若按自己的价卖,一棵也别想出门,你们若跟着降价,收货的钱都挣不回来。”
大柱没有改木牌,只把沈氏鲜蔬的旧招牌靠到门边,等沈大山拧紧最后一根门轴,才亲手抽掉挡门的木闩。
“门开了,咱们今日便看看,两文半的菜能不能堵死沈家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