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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没人马上接话。

许念柔看着父亲。

“嗯。”

许建国皱了一下眉。

“什么时候?”

“昨天。”

“昨天?”

“嗯。”

许建国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的新闻标题还亮着。

他嘴里很轻地念了一句:

“死了……”

停了两秒。

人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死了也好。”

“这种人再活着,不知道还得祸害多少人。”

说完,他自己先安静了。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恨过李君。

也不是没后悔过。

当初女儿非要嫁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硬拦。

后来出了那么多事,又为什么总觉得忍一忍、劝一劝,也许还能过去。

真到了今天。

人没了。

他心里确实松了一块。

可也没什么高兴的。

就像一笔拖了很多年的烂账。

终于不用再往里填钱,也不用再往里填人。

只是以前赔进去的那些东西。

回不来了。

许建国手指往下一滑。

页面底下弹出相关推荐。

一段视频自动开始播放。

声音没关。

“……面对持刀人员,现场群众程某及时上前……”

许建国的手一下停住。

又是学校门口那段视频。

画面很晃。

人群。

警戒线。

救护车。

还有一个男人。

胳膊上缠着东西。

程一川。

许建国盯着看了几秒。

以前知道是一回事。

现在再看见那几秒,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头看向病床。

“一川为了你们这一档子事。”

“命都差点搭进去。”

许念柔脸一下沉下来。

把被角往上拽了拽。

“别说了。”

“听着烦。”

许建国看着她。

没问她烦什么。

也没再劝。

他其实想说一句:

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念柔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可话到了嘴边。

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

没用了。

许建国把视频声音关掉。

“行。”

“不说了。”

许念柔没出声,脸转向窗户。

外面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玻璃上全是病房里的倒影。

白墙。

床。

椅子。

还有三个人。

谁都挨得不远。

却谁都没看谁。

许建国又低头看新闻,手指忽然停住。

“那子昂呢?”

许念柔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许建国抬头。

“他知道他亲爹死了吗?”

病房里又静了。

这一次。

连周秀云都没马上说话。

许建国看了看女儿,又看看老婆。

“子昂呢?”

周秀云先开口。

“送少管所去了。”

许念柔猛地转过头。

“不是少管所。”

“那叫什么?”

“专门学校。”

周秀云皱眉。

“差不多不都……”

“不一样。”许念柔声音突然硬了一点。“我说了,不一样。”

周秀云被顶得一愣。

嘴动了动。

没再说。

许建国却明显还没弄明白。

“什么时候送的?”

“昨天晚上。”

“昨天?”

“嗯。”

又是昨天。

许建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过了两秒。

他问:

“今天呢?”

许念柔没听懂。

“什么今天?”

“今天学校没来电话?”

病房里没人说话。

周秀云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好像……”

“没有吧。”

许建国看向女儿。

“你没问?”

许念柔手指一下蜷住。

手机就在床头。

她伸手拿过来。

先打开通话记录。

一条条往下看。

护士站。

父亲。

几个陌生号码。

温老师。

没有学校。

她又点进微信。

班主任以前的聊天还在。

最后一条还是前几天。

没有新消息。

教育局那边,也没有。

许念柔盯着屏幕。

手指慢慢停了。

昨晚。

李子昂被送走。

她住院。

今天早上医生查房。

缴费。

吃药。

胎监。

温老师。

婆婆来了。

何姨来了。

父亲筹钱。

家里被翻。

小军联系不上。

一件接一件。

她一直觉得今天特别长。

长得像怎么都过不完。

可直到父亲问这一句。

她才突然发现——

从昨晚到现在。

整整一天。

她一次都没有主动问过李子昂。

不是没问到。

不是没联系上。

是她忘了问。

许念柔盯着通话记录。

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周秀云也意识到了什么。

“小孩子刚进去。”

“学校那么多人看着。”

“应该没事……”

许念柔突然开口。

“别说了。”

周秀云停住。

许念柔握紧手机。

她以前最怕别人说她不管儿子。

所以,去了哪里。

跟谁。

什么时候回来。

她总要知道。

可现在。

儿子被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今天居然也没想起来问。

——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铃声突然响起来。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陌生号码。

许念柔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接通。

“喂?”

“您好,请问是李子昂家长吗?”

她身体一下坐直。

“我是。”

“这里是学校。”

对方报了名字。

正是李子昂昨晚被送去的地方。

“孩子今天第一天,我们跟家长简单说一下今天的情况。”

“另外,他刚才申请跟家里通个电话。”

许念柔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声音有些发干。

“他……怎么样?”

老师停了一下。

“目前情绪不算稳定。”

许念柔脸色变了。

“怎么了?”

“下午有过一次违反区域管理要求的情况。”

“什么?”

“问题不严重。”

老师语气依旧平稳。

“孩子第一天来,对环境和规则不适应。”

“具体您一会儿也可以问他。”

许念柔一下抓住被角。

“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没有。”

“受伤了吗?”

“没有。”

“那他——”

“您先别急。”

老师打断她。

“没有离校。”

“他只是自己离开了规定活动区域。”

“我们值班老师发现以后,很快就把他带回来了。”

许念柔怔住。

自己离开?

去哪里?

为什么?

想跑?

一个念头钻出来。

她脸一下更白。

老师却没有继续解释。

“今天第一天,我们也会继续观察。”

“您稍等。”

“他刚才申请了电话。”

“我叫他过来。”

电话没有挂。

那边传来脚步声。

有点远。

慢慢近了。

中间夹着门开合的声音。

还有老师很轻的一句:

“来,这边。”

许念柔握着手机。

掌心一点点出了汗。

直到这时候。

她才真正意识到——

儿子已经在那里过完了第一天。

而这一天。

她不在。

她也忘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随后。

一道很轻的声音传过来。

“喂。”

许念柔身体一下绷紧。

“子昂?”

那边没说话。

她听见了一点很重的呼吸声。

像是在忍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

李子昂才低低叫了一声:

“妈。”

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许念柔手指一下攥紧手机。

“嗯。”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李子昂吸了一下鼻子。

很轻。

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

“你今天……”

他停住。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了一点压不住的颤抖。

“你怎么一直没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