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枫把野猪交给马长贵处置。
这半大野猪虽说不如他之前打的那些成年野猪膘肥体壮,可也少说有两百来斤,刨去不能吃的野猪皮和部分下水,连骨带肉也不老少呢。
“大过年的,这野猪就交给马叔处理了,给屯里人加个菜。”
马长贵摆了摆手笑着说这是你打的猎物怎么处理当然是你说了算,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经开始招呼几个壮劳力把野猪抬到井台边去收拾。
孙老歪提着杀猪刀乐呵呵地蹲在井台边磨刀,赵老三领着几个年轻后生烧了一大锅开水,刘翠芬和几个老娘们端着盆在井台边等着接猪血。
不多时那野猪被开膛破肚收拾得干干净净,马长贵让孙老歪掌刀按户分肉,每户一小块,家家有份,明说是子枫送给大伙的。
井台边围满了人,孩子们蹲在石碾子上看热闹,大人们排着队领肉,嘴里不停地夸赞着李子枫。
有说子枫没把野猪独吞全给大伙分了真是仁义,有说人家子枫现在在林场当站长还没忘了屯里乡亲,那是有情义。
就在全场气氛一片喜气洋洋之际,分肉的孙老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手里还攥着割了一半的猪腿,胳膊却被什么东西给挠了一下。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一只体型硕大的猞猁已经返身从柴垛后面窜了出来,浑身灰褐色的皮毛上沾着干草屑,一双黄绿色的眼睛闪着凶光,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爪子上还滴着从孙老歪胳膊上挠出来的血迹。
井台边的人群还在乱糟糟地往后退,女人们护着孩子往巷子里躲,几个壮劳力抄着扁担锄头围成半个圈,谁也不敢上前。
孙老歪被赵老三扶着坐在石碾子上,左手小臂上好几道深深的血槽,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把地上的白雪洇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几个老娘们七手八脚地撕了条旧布给他包扎,孙老歪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
那猞猁却毫不在意周围的人声鼎沸,自顾自地趴在井台边大口撕扯着已经开了膛的野猪肉,锋利的獠牙咬碎肋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它的体型比寻常野猫大了好几圈,灰褐色的皮毛上布满了深色的斑纹,两只又尖又长的耳朵上各竖着一小撮黑毛,黄绿色的眼珠偶尔扫一眼周围的人群,喉咙里发出一声粗粝的嘶吼,像是在宣示这堆肉已经是它的了。
马长贵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民兵快去拿枪。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李大壮端着猎枪从巷子里挤了进来。
他昨晚跟二柱守岁喝了大半宿的地瓜烧,这会儿还带着宿醉的余劲,眼眶里布满了血丝,脚步也有些虚浮。
二柱还在家里炕上打着鼾,他却被外面的吵闹声给惊醒了,听到猞猁随手抄起靠在门后的猎枪就跑了过来。
大壮站在人群最前排看着那只正在井台边大快朵颐的猞猁,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他一直憋着股劲想单独猎个像样的猎物来证明自己也能独当一面,可惜年前进山几次都空手而归。
猞猁皮比狼皮值钱得多,一张完整的猞猁皮筒子拿到供销社少说也能卖大几百块钱,要是品相好遇上有钱的买主,上千块也不是不可能。
有了这笔钱,他和二柱一人娶一个漂亮媳妇的钱就都有了着落。他越想越兴奋,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全屯老少爷们的欢呼和赞叹。
他端起猎枪瞄准了那只还在低头撕咬野猪的猞猁。
准星对准的是猞猁的脑袋,可他昨晚喝了太多地瓜烧,手指一直在微微发颤,宿醉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围观的几个老娘们看见他端起了枪知道他要开枪打猞猁,吓得纷纷又往后缩了一圈。
大壮眯起一只眼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住,脑海中已经在幻想猞猁倒在血泊里,自己走过去拎起那具还温热的尸体,全屯人都围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壮你真是好样的。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了把劲,深吸一口气压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没有打中他瞄准的脑袋,反而擦着猞猁的肩胛飞了出去。
那畜生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黄绿色的眼珠猛地转向人群外围那个端着枪还在发愣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惊怒和仇恨。
大壮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背一阵发凉,手里的猎枪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猞猁却没有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叼起一大块野猪肉转身就窜进了巷子里,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褐色的闪电,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屯子口的白桦林里,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爪印。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朝大壮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数落他——会不会开枪,没打中要害把畜生惹急了回来报复可咋整。
大壮脸涨得通红,端着枪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在盯着自己时的那种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李子枫赶到时人群已经散了,只有几个帮忙包扎的老娘们还蹲在孙老歪旁边。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残留的血迹和爪印,顺着那猞猁逃跑的方向望了一眼。
猞猁这东西极其记仇,今天在屯子里挨了一枪又被抢了嘴里的肉,等它养好了伤必定还会回来找麻烦。
他拍了拍大壮的肩膀安慰了一句,便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得换身短款狼皮皮袄,再带上踏雪,循着血迹追上去,不能留后患。
回到院里,踏雪正趴在灶房门口打盹,听见主人的脚步声立刻竖起耳朵站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李子枫把踏雪带到猞猁受伤的那片草地上嗅了嗅地上的血迹。
踏雪低头仔细嗅了一阵,又绕着血迹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朝屯子外西北方向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
李子枫站起来把五六半往肩上一扛,踏雪便率先朝西北方向窜了出去。
他紧随其后,循着雪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和猞猁留下的爪印,翻过屯子后山那道矮坡,穿过一片密密匝匝的白桦林,最后在一条干涸的溪沟尽头发现了一个隐蔽的石洞。
洞口周围散落着不少干硬的兽骨和几坨粪便,空气中弥漫着猞猁特有的腥臊味。
踏雪在洞口停下脚步,伏低身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