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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玉兰家住在公社边缘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碎砖头。

但院子里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码着几捆干柴,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在冷风里轻轻摇晃。

“大哥,进屋喝口水吧。”程玉兰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院门,有些局促地侧身让开道。

李子枫跟着她进了堂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旧方桌,两把木椅,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扣着几个粗瓷碗。

程玉兰招呼李子枫坐下,又去灶房拎了壶热水来,给李子枫倒了碗水,双手捧着递过来。

家里连招待客人的白糖都没有,让她很是局促。

手指微微发抖,碗里的水晃出了几滴洒在桌面上。

“大哥,今天要不是你,我就完了……”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又红了,“那三百块钱,算我借你的。我这就给你写张欠条,以后我努力挣钱一定会还上。”说着便转身去条案上翻找纸笔。

李子枫伸手按住了她要去找纸笔的手腕。“不用写欠条。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这三百块钱不算什么。”

程玉兰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按住的手,耳根慢慢漫上了一层红晕。

她缩回手,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大、大哥,你这是……”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觉得自己整张脸都烧得厉害。

人家又是替自己还赌债,又是不要欠条,还说“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她跟他才认识几个小时,给过他什么了?在山货摊上送的那十几块石头?那能值几个钱。

莫非是看上她了?她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桌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他低头喝水,侧脸在煤油灯下棱角分明,肩膀宽厚,刚才收拾那几个壮汉时明明凶得像头猛虎,此刻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倒像个温和的邻居大哥。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一阵心慌意乱,连忙低下头去,把脸藏进了衣领里。

她可是有丈夫的人,不该想这些的——可四喜那个混蛋,以前对自己不好也就罢了,这次竟然直接那她去抵债,这哪有把她当过媳妇。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子枫放下茶碗,打破了沉默。

程玉兰回过神来,犹豫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原来她是下乡知青,在省城读到高二,响应号召下放到这穷山沟里,一待就是好几年。

起初她还盼着回城,可年复一年,身边的知青一个个走了,她的回城名额却始终杳无音讯。

为了能离开那个漏雨的知青宿舍,她嫁给了赵四喜——他是林场正式职工,嘴皮子也利索,答应婚后给她在公社找个临时工,能拿工资,能让她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里刨食。

她信了。婚后头几个月日子还算过得去,可没多久四喜的真面目就露了出来——临时工的事一拖再拖,他的工资却月月不见踪影,全送进了那间藏在巷子深处的赌场里。

直到催债的上门越来越勤,赵四喜却一个人撒腿跑了,把她一个人扔在这空荡荡的土坯房里来应付那些无赖混混,临走连句交代都没有。

李子枫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把事情的原委拼了个七七八八。

等她说完才开口:“你当初嫁给四喜,图的不是他的人,是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现在他人跑了,债我替你还了,你从头开始也不晚。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托人给你找一份临时工,可能在林场,也可能在公社,工资不高但够你吃喝,往后靠你自己;第二,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回城或者换个地方重新安顿。你选哪个?”

程玉兰听完这两个选择,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李子枫,嘴唇动了好几下,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她盼星星盼月亮,盼的不就是一份能让自己站住脚的工作吗?四喜答应了她好几年,到头来给了她满身的债。

而眼前这个人,跟她才认识几个小时,却把话直接递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程玉兰不是傻子,她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可她此刻拿不出任何东西来换这份恩情——除非,他想要的是她。

想到这里她整张脸又烧了起来,可这次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只是直直地看着李子枫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愿意。”

李子枫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一样的女人,问道:“什么就‘我愿意’?我是在问你要工作还是要钱,这‘我愿意’是什么意思?”

程玉兰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红得像着了火,双手乱摆,语无伦次地补救道:“不是——我是说——我、我愿意工作!大哥你误会了,我是说我愿意要工作!大哥若是能给我一份工作,玉兰以后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哥!”她说完把脸埋进双手里,再也不敢抬头了。

李子枫看着她的窘样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也不再追问,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这二十块钱你先拿着,这几天把家里安顿一下,买点米面。工作的事我去安排,最快这个月底给你信。”

程玉兰赶忙站起来,看着桌上那几张钞票想推辞又怕再闹出什么误会,只好红着脸把李子枫送到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朝着李子枫挥了挥手,眼中满是不舍和感激,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低地说了句:“大哥,你路上小心。”

李子枫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巷子外走去。

程玉兰站在院门口目送他消失在巷子深处,许久才回过神来,靠在门框上望着头顶那轮圆圆的月亮,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我愿意”,又羞得把脸埋进自己的胸脯里,用力跺了好几下脚,才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