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护林员们陆续收拾好行装,把分到的狼肉捆扎妥当,三三两两地过来跟李子枫道别。
李子枫站在院门口目送众人散去,晨光刚刚洒满黑瞎子沟的山脊线。
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兼宿舍,站里还有一堆台账等着他。
陈翠莲给他打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拧干了递到他手里,两人自然融洽,就如同正常的两口子一样。
李子枫擦了把脸,在办公桌前坐下来,从柜子里搬出厚厚一摞台账——这些都是老吴这些年攒下的巡山日志、防火记录、物资清单和人员考勤,有的纸页已经泛黄卷边,有的墨迹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
他一本一本地翻看着,发现不少地方记得潦草马虎,缺漏和前后矛盾之处不在少数,便拿起钢笔逐页翻阅,该补的补该改的改。
陈翠莲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帮他整理翻出来的旧日志,按年份和月份重新排序装订,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保管员老刘今天中午炖了野猪排骨土豆,贴了几个苞米面饼子,陈翠莲用搪瓷盆端了两份回到宿舍。
两人把矮桌搬到炕边,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闲聊。
“上午翻台账,发现老吴记的还是有些潦草,好些地方的数目对不上。光物资清单这一块,去年冬天的取暖煤跟账面差了少说有两千斤。”李子枫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
陈翠莲点了点头,夹了块酸菜放进他碗里:“那你多吃点,上午动了一上午的笔杆子,看着比上山打猎还费神。”
吃完饭,李子枫靠在炕墙上剔牙,看着陈翠莲弯腰收拾桌上的碗筷,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回一拽,陈翠莲没防备,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她手里还端着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别闹,碗还没收好呢。”
他把碗从她手里接过来搁在桌上,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不让她走。
陈翠莲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也放弃了挣扎,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嘟囔道:“上午刚把台账补好,吃过午饭又不好好休息,尽知道欺负人。”
“这不是欺负,这叫劳逸结合。”李子枫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
陈翠莲的脸红到了耳朵尖,把身上的李子枫推了下去,收拾好自己的衣服,起来继续收拾碗筷,就是胸前的衣服被蹭得皱皱巴巴的,她也没发现,端着搪瓷盆出门,脚还差点崴了。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炕上嗤嗤笑的李子枫,白了他一眼,把门轻轻带上了。
下午,李子枫带上五六半和陈翠莲一起外出巡查。
虽然没下雪,可深冬的山林寂静而冷冽,路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和薄霜,踏雪无声地跟在两人身侧,追风在头顶的松枝间穿梭,偶尔发出一声清亮的鹰唳。
走到南坡那片混交林时,李子枫忽然放慢了脚步。前方的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中间夹杂着金属磕碰的叮当声和几个人的低声交谈。
他打了个手势让陈翠莲停下,自己压低身形摸过去拨开灌木枝,看见六七个男人正围在一棵红松旁,其中两个扛着伐木锯,锯片已经在树干根部开了个豁口。旁边还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正指挥他们调整下锯的角度。几个人身上都是庄稼人的打扮,脚边搁着麻绳和扁担,显然是有备而来。
李子枫站直了身子,端着枪从灌木丛后走出来,声如洪钟地喝道:“干什么的?我是黑瞎子沟护林站站长,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
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锯片从豁口里脱了出来当啷掉在地上。
领头的老汉抬起头看见是一个穿护林员制服的年轻人,脸色变了变,赶紧站起来赔笑:“同志,俺们就是附近屯子的,家里要盖房子缺一根大梁,又没钱买,这才上山来寻两根。这不是还没来得及锯嘛,小同志,通融通融。”
李子枫走到那棵红松旁,低头看了看树干上的锯口,回头看着老汉:“你们知不知道这片林子是国有林场?私自伐木要承担什么后果,心里没数?”
老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站长辛苦,俺们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咱也不多弄,就整一根大梁。”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往李子枫手里塞。
李子枫低头看着那几张钞票,又抬起头来看着老汉那张堆满讨好的脸,把钱推了回去:“我是护林站的站长,这片林子归我管。偷伐一根大梁跟偷伐十根大梁,在我这儿没有区别。把工具都给我放一边,排队登记姓名。”
一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个年轻后生面露惧色,老汉嘴里的旱烟也灭了。李子枫从挎包里掏出工作笔记本,挨个记下了他们的姓名和生产队,然后把本子往挎包里一揣,看着老汉:“念在你们是头一回,锯还没锯下来,这次就不往上报了。但名字我记下了,下回再让我在这片林子里碰上,就不是登记批评这么简单了——到时候该罚的款一分不少,该送去林场处理的也绝不通融。”
几个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放下锯子和扁担灰溜溜地顺着原路跑出了林子。
看着那伙人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陈翠莲把土猎枪背好,走到李子枫身边,低声说:“那个老汉临走时还回头瞪了你一眼,这种人未必真服气。”
李子枫把五六半往肩上一扛:“不怕他们不服气。我登记他们的名字,就是告诉他们——别以为这山里的树没人管。往后我隔三差五就到这一片来转转,让他们道有人一直在盯着这片林子。”
陈翠莲看着他沉稳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自己的男人好霸气啊,真想把他再拉回炕上去……
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把水壶从腰间摘下来递给自己的男人,李子枫接过水壶灌了两口,重新扛起枪大步朝山上走去。
踏雪紧随其后,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周围的松林,像是在替主人巡视这片不容侵犯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