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告别了姜奶奶和二丫,两人返回柳树屯。
二八大杠的后座上,王奈香侧坐着,一只手轻轻揽着李子枫的腰,脸靠在他后背上打盹。
这几日在公社和桃花村连轴转,又是照顾姜奶奶又是应对赵卫国那摊子事,她着实累坏了。
车轮碾过柳树屯村口那条熟悉的土路,老榆树下的几个老娘们看见他们回来,远远地就挥起了手。
刘翠芬嗓门最大,扯着脖子喊了一声“子枫兄弟,回来了”,惹得井台边几个洗衣裳的媳妇都抬起头来张望。
李子枫单脚撑地把车停稳,王奈香也麻利地从后座下来。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的一切让人眼前一亮。
青石板地扫得干干净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鸡窝重新修过了,鸡窝旁边临时围了个小栅栏,里头关着那头小狍子和两只已经半大的山羊,小狍子正趴在地上晒太阳。之前有些松动的窗户纸全换了新的,灶台边的碗柜上还铺了块蓝底碎花的棉布,窗台上用搪瓷缸子养着几株耐寒的野花。
刘晓雅正蹲在院子里给小狍子喂草,听见院门响一抬头,手里的草掉在地上,拍了拍围裙上的碎草屑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她也不管身后陈翠莲还在屋里忙活,踮起脚尖双手环住李子枫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他的气味给自己充电。
李子枫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惹得她脸颊飞红,笑着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才松开手。
陈翠莲紧跟着也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没有像刘晓雅那样直接扑上来,只是站在门口拿围裙擦着手,嘴角弯弯地看着他,眼里的柔情却一点都不少。
李子枫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陈翠莲乖巧地走到他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搂进怀里也抱了一下,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松开手让她去帮王奈香拿东西。
几个人把自行车上的东西搬进屋,陈翠莲帮着刘晓雅一起把东西归置好,动作麻利而从容,显然已经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样。
李子枫刚把自行车停好在棚子下,头顶便传来一声清亮的鹰唳。
他抬起头,一只羽翼丰满的金雕正从老榆树最高的枝丫上展翅滑下,双翼展开差不多有一米宽,在阳光下泛着金褐色的光泽。它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整圈,然后稳稳地落在李子枫肩头,低头用弯钩般的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鸣,像是在埋怨主人这些天怎么才回来。
它的羽毛已经完全换成了成鸟的深棕与金褐交织的颜色,那双锐利的鹰眼黑亮如曜石,顾盼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俯瞰众生的从容。
院门那头,一头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小狼也缓缓踱了过来。白狼崽已经不能叫“崽”了——肩高到了李子枫膝盖以上,冰蓝色的瞳孔深处那一圈金色光晕比几个月前更加明亮,额骨宽而阔,四肢修长有力,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它没有像金雕那样扑过来,只是在李子枫腿边站定,仰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尾巴在身后沉稳地摇了摇。少了两分幼时的可爱,多了三分不怒自威的威严。
刘晓雅走过来摸了摸白狼的脖颈,笑着说:“我看你给熊崽子都起了个熊大的名字,就给它们两个也起了名字——金雕叫追风,白狼叫踏雪。”
她取名字的时候想了很久,觉得追风配得上它飞行的速度,踏雪配得上它一身没有杂色的白毛。
李子枫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追风踏雪,挺好,干净利落,便点头说就这名字,往后就这么叫了。
他拍了拍踏雪的脖子,又抬手让追风从肩上飞到老榆树的枝丫上,决定有机会就带它们上山打猎,锻炼锻炼野性——它们的祖先毕竟都是山林里的王者,不能真被当成猫狗养了。
晚饭是刘晓雅掌勺,陈翠莲打下手,两人在灶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吃过晚饭,几个人围坐在炕桌边,刘晓雅给他和奈香姐各倒了一杯热茶,问起这趟去的事。
李子枫把赵卫国的事简要说了,又提到姜奶奶在卫生院住了几天,周医生医术好人也热情,病情已经稳定了。
说到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份盖着县林业局大红公章的任命书,搁在桌上——他升了护林站站长,这两天得去林场报到。
刘晓雅拿起任命书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陈翠莲也凑过来看,两个女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浮起骄傲的笑容。
刘晓雅放下任命书,提起陈翠莲离婚的事,说这事已经彻底解决了。
就前几日,刘大脑袋在公社赌场跟人推牌九,输红了眼,一晚上欠了一百二十块。
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揍成了猪头,脑袋肿得连他老娘都快认不出来了。
债主放话三天之内不还钱就打断他一条腿。他老娘情急之下就想到了陈翠莲,找上门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只要给一百二十块就同意两人正式离婚。
刘晓雅听完没急着答应,而是去大队部请来了马长贵当见证,又让刘大脑袋他娘当着马长贵的面亲手写了字据——同意刘大脑袋与陈翠莲离婚,从此再无瓜葛,不得反悔,不得再以任何理由骚扰。
字据写完,刘晓雅这才当场数了一百二十块钱,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按了手印。马长贵收好字据,站起来正式宣布,从今天起,刘大脑袋和陈翠莲正式离婚,再无瓜葛。
刘晓雅把事情说完,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总结道,一百二十块换个翠莲彻底自由,这买卖划算得很。
陈翠莲坐在炕沿上,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嘴,只是低着头拿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围坐在炕桌边的这几个人。炕桌上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她们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
以前在刘家那些年起早贪黑、挨饿受冻、被打被骂的日子,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