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怀揣着暧昧的小心思刚拐出走廊,迎面就碰上了三个堵在诊疗室门口的人。
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件崭新的藏蓝中山装,胸口口袋上别着支钢笔,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锃亮。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胖一瘦,穿得就差些,但也都尽量拾掇得利索,显然是专门来卫生院门口等着的。
这年轻人叫赵卫国,是公社革委会赵主任的独子,在公社大院里长大,从小被他爹惯出了一身公子哥的脾气,看上的东西从来没人敢跟他抢。
此刻他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扬,目光越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直勾勾地落在周清清身上。他身后的胖瘦两个跟班一个捧着个铁皮饭盒一个拎着个网兜,显然是来送饭献殷勤的。
赵卫国见周清清出来,立刻换上一副殷勤备至的笑脸迎上前去:“周医生辛苦了,我特地在公社食堂让大师傅单独炒了几个好菜,还弄了瓶橘子汽水。今天凑巧有两张电影票,下午我骑摩托车带你去县城电影院看电影。”
周清清看到来人,脸上瞬间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职业表情,语气平淡地拒绝了,说:“现在是工作时间,中午食堂随便吃点就行,不劳赵公子费心。至于看电影就算了,下午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赵卫国显然不是第一次碰壁,面不改色地又往前凑了半步,毫不在乎地说:“我去找院长给你请半天假,不就是一句话的事,看周医生天天这么辛苦,吃点好的补补身子,看个电影放松放松也是应该的。”
周清清皱起了眉头,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拿在手里,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抬高了声调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请赵卫国同志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是个医生只想好好工作,不想谈什么儿女私情。”
这句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走廊里几个路过的护士和病人家属都转头往这边看。
赵卫国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把那股被当众拒绝的恼怒压了下去,正要继续纠缠,一只手从周清清身侧伸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李子枫往前迈了一步,将周清清挡在身后说:“周医生话已经说清楚了,赵同志请回吧。”
赵卫国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从不悦变成了轻蔑。
一身还算干净却老土无比的棉袄,一看就是刚从山沟里来的庄稼汉。
他一个公社大院里长大的主任公子,在这红旗公社里哪个敢挡他的路。
当即嗤笑一声,用下巴尖指着李子枫:“你什么档次也敢在老子面前装英雄救美。也不撒泡尿照照,一个土包子,连跪舔周医生的脚后跟都配不上,在这里充什么大尾巴狼。
周清清听到“跪舔”几个字,脸颊腾地红了。偏偏刚才在办公室里跪坐在沙发上的人可不是李子枫,而是她自己。
看到李子枫投过来似笑非笑的目光,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卫国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话气到了,更来劲了,冲身后两个跟班一挥手让他们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子给撵出去。
胖瘦两个跟班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得了指示便撸起袖子朝李子枫逼过来,一左一右想架他的胳膊把他拖出走廊。
这俩平时在公社大院跟着赵卫国吃香喝辣,帮这位公子哥摆平不开眼的那是一点不含糊,虽说没正经练过,但靠着块头大倒也没吃过亏。
可他们今天碰上了硬茬子。胖子的手还没碰到李子枫的肩膀,就被他反手扣住手腕往外一拧,顺势脚下一勾,整个人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半圈,脸朝下栽在地上,鼻子磕在水泥地板上酸得嗷嗷直叫。
瘦子见他同伴吃亏不敢再上前,抄起走廊里的木拖把想当棍子使,可他拖把还没抡圆就被李子枫一把抓住拖把头往下一拽,拖把头砸在自己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紧接着拖把杆被李子枫反手一捅戳在他胸口上,脚下一软一屁股瘫坐在胖子身边。
两个跟班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爬起来——刚才那两下电光火石般快,他们连人家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爬起来也是再挨一遍揍,索性躺着装死。
赵卫国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指着李子枫的鼻子声音发颤地让他等着,撒完这句狠话便灰溜溜地转身快步往外走。
两个跟班见他走了也顾不上装疼了,一个捂着脚面一个扶着腰,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周清清看着赵卫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既解气又担心,她知道这人在公社大院里有他爹撑腰,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她走到李子枫身边压低声音叮嘱他:“子枫,你以后还是要小心点,这姓赵的仗着他爹管着公社革委会,在公社里横行霸道惯了,可不是啥好惹的人。”
李子枫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不用怕,一个公社革委会主任还能大的过一个理字,他敢不讲理我就以力服人。”
给了周清清一个安心的眼神,让她先去忙,别让病人等久了。
周清清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转身朝姜奶奶的病房走去。
姜奶奶的病情在用药之后很快得到了控制。周清清亲自给挂上了青霉素和利尿剂,又嘱咐护士每隔两小时来量一次血压。到了傍晚,姜奶奶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上那股青灰色也褪去了大半,靠在枕头上喝了小半碗稀粥,还跟守在床边的二丫说了几句话。
姜二丫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王奈香也松了口气,拍着二丫的手背连声说周医生医术高明,送公社卫生院是送对了。
可新的难题就摆在了眼前。姜奶奶需要住院治疗,少说也得住上四五天。病房里医院规定晚上只能留一个家属陪床,其他人得自己找地方住。
姜二丫和王奈香面面相觑,都犯了难——今天走得急,压根没想起要找大队长开住旅馆的介绍信。
这年头没有介绍信,旅馆根本不收人,有钱也住不了。
周清清正好从病房里出来,在护士站写完医嘱,看见两人面露焦虑地低声商量着什么,便猜到了缘由。
她把笔插回白大褂口袋里,走上前去推了推眼镜,轻声说:“两位妹妹,我在街上租了个房子,一个人住,还算宽敞,有两间屋,要是她们不嫌弃的话,今晚可以暂时住在她那里。”
王奈香一听这话连忙摆手谢绝:“今天都已经够麻烦周医生了,哪能再住到您家里去。”
李子枫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把她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跟她商量:“奈香姐,正因为麻烦人家,才更好。咱们如果住在周医生家里,就有了正当理由买些礼物感谢人家。人家收了,心里自然会多记挂着奶奶的病情,查房换药也会更加上心。这不是欠人情,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王奈香想了想,觉得李子枫说得在理,便不再推辞,拉着姜二丫一起给周清清道谢:“多谢周医生,等下我们就去买菜,晚上我们来做饭。”
姜二丫拉周清清的衣角:“周医生人真好,不光医术高明,心肠也这么好。”
周清清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咱们都是革命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们别这么客气。”
说完又推了推眼镜,目光却是越过两女的肩膀,落在李子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