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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场革委会办公大院坐落在老黑山北麓一片相对平缓的台地上,距离红旗公社大约十五里地。

李子枫骑着二八大杠沿着林业局专用的砂石路一路向北,车轮碾过硬实的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落叶松林,树梢上还挂着没化完的晨霜,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冻土混合的冷冽气息。

骑了将近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圈用松木杆子围起来的简易却也结实的院墙,大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东升县林业局第一林场革命委员会”。

木牌上的油漆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但那个鲜红的公章戳子还清晰可辨。院墙里面散落着十来间砖木结构的平房,房顶上架着几根广播天线,烟囱里正冒着稀薄的煤烟。

李子枫在门口翻身下车,把二八大杠支在门卫室旁边的车棚里。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看报纸。

他把资料递过去,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迎春烟塞进老头手里:“同志你好,我是新来报到的护林员,麻烦给指个路,杨主任的办公室在哪。”

老头接过烟盒眯着眼看了看牌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把烟揣进怀里,站起身来伸出两根手指往院里比划:“杨主任在最里头那排房子左手第二间,门上挂着主任办公室的牌子。”又低声嘱咐了一句:“杨主任上午一般不接待外人,最好趁他现在在赶紧去。”

李子枫道了声谢,穿过院子中间那片光秃秃的泥土地,走到最里头那排平房的左手第二间门口。门框上钉着块搪瓷牌——主任办公室。

他抬手敲了三遍,里面才传来一个明显有些发紧的男声:“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生着煤炉子,暖烘烘的热气混着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正对门口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摆着一部黑色拨盘电话机、一个搪瓷烟灰缸和一摞文件。

办公桌后面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位体态发胖、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看模样大概四十五六岁,方脸阔鼻,眼皮有些浮肿,应该是常年坐办公室熬夜加班留下的痕迹。这人应该就是东升县第一林场革委会主任杨伟业。

“杨主任,你好,我是新来报到的李子枫。”李子枫面带微笑走上前去,把介绍信和户籍转移单双手递上。

杨伟业接过资料低头翻看的时候,脖子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往前伸着,下颌微微抬起,肩膀耸得很高,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扣住要害的长颈鹿,脑袋伸得长长的却又不敢乱动。

介绍信看完之后他清了好几下嗓子才开口说话,声音稳稳当当:“小李同志啊,我可是终于把你盼来了!咱们林场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林业局的领导对你可是大加赞赏啊。坐嘛坐嘛,别拘束。”

他一边说一边把椅子往办公桌里侧挪了挪:“小李同志看起来比领导说的还要年轻,长得也够精神。”

话说的滴水不漏,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就是面部表情有些诡异。

嘴角在笑,眼角也在笑,但眉梢却微微抽搐,额头上更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子枫客气一番就在椅子上坐下,双腿自然分开,双手搁在膝盖上,嘴上继续和杨伟业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领导过奖了,到护林点一定好好干不辜负组织培养,杨主任的名字在红旗公社那可是如雷贯耳,连柳树屯的大队长马长贵都常说您是个清官好官。”

嘴上说着客套话,暗地里已经放出了精神力,在办公室里无声地铺展开来。

这一扫,就让他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杨伟业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下面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齐耳短发,皮肤挺白,脸蛋称不上多惊艳但眉眼间透着几分媚态。

体型属于娇小玲珑那一挂,骨架小,肩膀窄,但该大的地方却一点也不含糊,该翘的地方弧度恰到好处。左胸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衬着白皙的皮肤格外显眼。

她正蜷在办公桌下,偶尔会抬头用眼角余光往上看一眼……

杨主任的表情愈发不自然了。他说的话开始有些发抖,呼吸的节奏明显乱了。

李子枫看在眼里,觉得挺有趣。

面不改色,把半边心思放在跟杨主任闲聊上,另一半心思透过精神力欣赏着这场现场工作。

差不多三分钟,杨主任大概是腿麻了,整个人瞬间就显得没了精神,说话的气势明显不足。

顺势把介绍信往文件堆里一放,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小李同志你拿着资料去斜对面的统计办公室找田薇同志办理入职手续吧,她会给你安排好的。”

然后主动伸出手来跟李子枫握了一下,那只手却全是汗,搭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发颤。

李子枫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斜对面走。

统计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对拼的办公桌,桌上整齐地码着账本、算盘和几本林业系统的统计报表。

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墙上挂着林业局下发的各种通知文件和一张泛黄的林场辖区地图。

他在靠门口的木椅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等着。大概十分钟,走廊里响起一阵细碎的高跟鞋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林场职工统一配发的藏蓝色工作服,上衣的纽扣规规矩矩地扣着,却也遮不住她那副让男人浮想联翩的好身段。

齐耳短发刚好到下颌线的位置,随着她推门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扫过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坐机关的文化人。

个子不高,目测不到一米六,属于那种娇小玲珑的体型,但曲线比例极好——该圆的地方圆润饱满,该细的地方盈盈一握,被工作服裹着的腰肢走起路来轻轻扭动,像是有人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你就是小李同志吧,欢迎加入林场这个大集体,我是林场的出纳兼统计,田薇。”

说完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跟李子枫握了一下,手指细长,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握笔杆的手。

田薇招呼李子枫坐下,又拿起搪瓷缸子去墙角的铁皮水壶那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动作自然,笑容得体,眼神不卑不亢。

一个初次见面会让人由衷赞叹又亲切又大方的女人。

李子枫接过搪瓷缸子道了声谢,目光不经意地在她嘴角扫了一下。

那里有一根极其细微的、微微弯曲的毛发。

没有多看第二眼,只是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热水,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初来乍到、谦虚谨慎的新人表情。

心里却已经在快速评估——这位田出纳,业务能力不好说,但其他方面的能力确实不一般。

田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职工登记表和入职手续文件,逐项帮李子枫填写。她的笔迹很娟秀,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遇到需要他签名的位置就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空白处,指甲上还涂着极淡的指甲油,在阳光底下泛着微光。

填表的过程中她极为热情地给李子枫介绍林场的情况——东升县林业局下辖三个林场,他们第一林场是最大的,辖区面积接近两万亩。全部职工算下来有七十多人,仅护林员就有四十个,分布在四个护林站上。

田薇说到“护林站”的时候抬眼多看了李子枫一眼,那眼神里带了几分异色。

李子枫所要去的护林站叫黑瞎子沟,处在深山老林最深处,周围人烟稀少,是四个护林点里最偏远、条件最艰苦、野兽也最多最凶的一个。

这次着急补充新鲜血液,就是因为一名老护林员上个月在巡山途中被野猪顶伤了腿,髌骨粉碎性骨折,送到县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才保住这条腿,但人已经没法再巡山了,只能提前办理病退。

田薇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等会儿去物资处领装备的时候一定要挑趁手的家伙事儿,黑瞎子沟的野兽可都是凶得很,不比山外头那些。”

李子枫面不改色地听完,点了点头,感谢田姐的关心。

再凶的野牲口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一枪上去,再凶也得倒。可像田薇这样的女人,那可是会抽骨吸髓的,这种女人最好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免得以后在林场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手续办妥,田薇把一本崭新的墨绿色护林员工作证、一套林场辖区地图和一张盖了红彤彤公章的物资配给证明递给他。

李子枫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起身告辞的时候又主动伸出手去握了握田薇的手,松开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却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两下。

田薇被他这一划,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面上还是那副得体大方的模样,心里却已经在暗暗得意,自己还是风韵犹存,连新来的小帅哥都抵挡不住,再来个几次,拿下来还不是迟早的事。

只是她不知道,李子枫脸上虽然依旧是那副初来乍到的腼腆笑容,心里却已经给这位田出纳判了死刑,这种和领导共用一把枪的女人,他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从统计办公室出来,他拿着物资配给证明去了物资处。管理员是个四十来岁汉子,接过证明看了一眼,就让李子枫自己挑枪。

李子枫越过那些花里胡哨的双管猎、散弹枪。挑了一把约摸九成新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管理员暗暗点了点头,又从弹药箱里拿出一盒五十发7.62毫米铜壳弹递过来。工作笔记本是黄牛皮纸封面的,斜挎包是帆布的,上面印着“林业局第一林场”的红字。两套全新的林场职工制服,这些都领完之后,管理员说巡山的马已经送到护林站了,去了后直接找站长领就行。

李子枫把枪和装备收好,又拿着香烟去各个办公室转了一圈。革委会大院里的办公室总共也就十来间,人员加在一起不过十来个,挨个敲门,见了人先递烟,再报上家门,先混个脸熟。

林场这种地方,人际关系比机关单纯但也比机关直接。

走完流程,李子枫把物资和装备在自行车后座上捆扎妥当,拿出林场地图确认了黑瞎子沟护林站的位置,跨上二八大杠,脚下一使劲,自行车便沿着砂石路往北驶向黑瞎子沟护林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