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枫往左滑了半步,熊掌堪堪掠过他的肩膀砸在碎石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顺势把三股叉横过来,叉柄撞在熊瞎子的肋骨上,把它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熊瞎子一爪落空更怒了,转过身来又是一爪横扫,李子枫低头闪过,叉柄在它侧腹上狠狠拍了一下。
不急着下死手,只是不停地闪避、格挡、撩拨,偶尔在熊瞎子身上添一道新的伤口。每一次熊瞎子以为要抓住他了,可有了精神力的辅助李子枫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闪开,反手又在它身上来一下子。
想把熊胆的品质往上提一档,就得让熊瞎子的怒气升到顶——不能打得太快让它怯了,也不能打得太慢让它觉得这个两脚兽不过如此。得吊着它,直到它把全身的精气都燃烧到顶点。
熊瞎子越打越暴躁,喘出的粗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嘴角的涎水甩得满地都是,眼神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狂怒,又从狂怒变成了近乎疯狂的暴烈。
打了将近半个小时,熊瞎子身上挂了不少彩,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就在熊瞎子最后一次人立而起,两只前掌高高举起,胸口那撮月牙形的白毛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刀锋之下时,他双手握住叉柄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把全部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次突刺上。
叉尖狠狠扎进了熊瞎子胸口最薄弱的位置,穿透了厚实的肌肉和肋骨间隙,深深嵌入胸腔。熊瞎子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在碎石滩上,溅起一片水花和碎石。
李子枫拄着叉柄站在烈烈风中,脚下踩着七八百斤的熊瞎子,意气风发,有那么一瞬整个山林都在他脚下颤抖。
装了一会比,把三股叉在溪水里冲洗干净收进空间,然后开始放血剥皮,还好有老韩头的三角刮刀,小巧锋利。熊皮太大了,整张剥下来铺在地上跟一张小地毯似的。
开膛的时候李子枫格外小心,顺着腹白线一刀划下去,热气腾腾的内脏涌出来,他伸手探进腹腔摸索,很快找到了胆囊。
小心翼翼地把胆囊摘下来托在掌心,用溪水冲干净表面残留的血水,对着阳光端详了许久。这胆仁饱满得跟鸡蛋似的,表皮乌黑发亮,拿指甲轻轻一弹,硬邦邦的,跟铁块一样。还真是一枚铁胆。也不枉他陪这头熊玩了半个多小时。
收拾完所有东西,他没有直接回柳树屯,而是先去了刘三刀那里。
熊胆交给刘三刀的时候,这个见过世面的黑市头子捧着这枚铁胆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直了。他见过不少熊胆,但都是草胆,铁胆还是头一回经手。
刘三刀当场点了一千块推到李子枫面前:“李老弟,护林员正式编制,三天内就能办下来,绝对没问题,到时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聊着聊着提起了榆树屯黑市的事,刘三刀说郭大炮失踪之后榆树屯黑市一盘散沙,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局面稳住,现在管着两边的黑市实在是分身乏术,想请李子枫坐镇榆树屯,不用日常打理,只要每月去亮个相压压场子,利润分他两成。
李子枫摇了摇头,说护林员加上打猎,又担了民兵的职责,已经忙不过来。
实际上他又不缺钱,这趟浑水就没必要蹚了。
刘三刀也不勉强,只是一拍脑门说忘了,还有好东西——最近又弄到一批沪市来的手表,带日历的,十七钻全钢,比上回那块还多一个日历窗。价钱嘛,给李兄弟按本钱走。
李子枫挑了一块男款,银色表盘配黑色全钢表带,日历窗四四方方地嵌在表盘右下角,直接戴在手上。
又挑了两块女款的,都是银色表盘配白色皮质表带,秀气精致。让刘三刀用红绒布包好了。
临走时又看见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车,钢圈上的镀铬亮得晃眼,链条上涂着一层淡淡的黄油。没忍住,也买了。
五百块出手,这几样东西都是自己的了。
把那两块女款手表揣进怀里,骑上自行车刚要出黑市,就听到了一阵有些熟悉的的吵闹声,奇怪,是谁呢?
李子枫单脚撑地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拨开围观的人群往里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跪坐在地上死死攥着一个小贩胳膊的女人,居然是张秀娥。
张秀娥已经好一阵子没在屯子里公开露面了。
最近张秀娥的日子并不好过。多次拒绝马长贵后自然就没有了接济,家里那点口粮很快就见了底。她一个寡妇带着两岁的女儿,没有男人帮衬,在屯子里又不招人待见——老娘们防着她,怕她勾引自家男人。
自己饿几顿还能扛,可女儿饿得哇哇哭,哭累了就蜷在炕角抽噎着睡过去,睡醒了又哭。
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饱饭了,瘦得小脸都凹了下去。
张秀娥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心都碎了。她在炕柜最深处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两枚袁大头——那是当年她娘偷偷塞给她的嫁妆,压在箱底从来舍不得动。
她本想着怎么也能换十几斤粮食,够母女俩撑上十天半个月,就能撑到自己去找些营生。
在黑市边上转了好几圈,最后选了一个摊子看起来不小、人也挺客气的中年小贩。
那人接过袁大头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耳边弹了一下听响声,很爽快地应了十五斤苞米面。可等张秀娥把袁大头递过去,他揣进兜里之后,脸色却忽然变了,从兜里掏出两枚袁大头往她手里一塞:“你这袁大头是假的,老子不换了。看你可怜最多给你换两斤,不换就赶紧滚。”
张秀娥低头一看手心里的两枚袁大头,分量轻了,颜色也不对,上面那层银色的光泽泛着一股死白的铝光。
自己虽然在屯子里待了这些年,但当年嫁过来时娘家给了几块银元压箱底,她多少也知道真的袁大头该是什么分量。
立刻明白了,这王八蛋把真的袁大头揣进兜里,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假货糊弄她。
“这不是我的袁大头!你把我的袁大头还给我!”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嘶哑。
旁边有几个摆摊的贩子和赶集的村民渐渐围了过来,看到这情形都猜到了七八分,但没人站出来说话。
这小贩常年在黑市周边混,占便宜欺负外乡人的事干了不止一回,都知道他不好惹。有好心人想去拉张秀娥,劝她算了,这人你惹不起。张秀娥哪里肯依,这十五斤苞米面没了,她能拿什么回去喂女儿?
死死攥住小贩的袖子不肯松手,指甲隔着棉袄掐进他胳膊里,被小贩一把推倒在地。
张秀娥爬起来又扑上去,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和土。小贩被她缠得不耐烦,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把她扇倒在地,不屑地骂道:“给脸不要脸是不是?说了是假的就是假的,你再闹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兜里揣着两枚假袁大头,真货在你左边裤兜里,要不要我替你掏出来让大家看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李子枫站在人群后排,脸色沉静,但刚才那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笃定。
倒在地上的张秀娥听见这个声音,浑身一颤,转过头来看见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带着委屈的笑。小贩脸色变了变,把手伸进怀里就要掏东西,嘴硬道:“你他娘的算哪根葱——”
他的话没能说完。李子枫的手已经攥住了他伸进怀里的那只手腕,五指收紧的瞬间小贩的脸色从嚣张变成了惊恐——那只手腕被攥得咯咯作响,短刀从松开的手指间哐当掉在地上。
李子枫把短刀踢到一边,从他左边裤兜里掏出了两枚袁大头,朝着围观的人群晃了晃,接着又从他右边裤兜里摸出好几枚假的。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之前还唯唯诺诺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用眼神交换着对这个惯犯的愤怒和鄙夷。
小贩疼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却还在嘴硬,说这袁大头是他自己的不是这娘们的,又指着李子枫的鼻子说他不讲理,他表哥可是黑市的头头,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张秀娥蹲在路边,一边揉着被扇红的脸颊一边冲围观的人大声说这两枚袁大头是她娘留给她的,上面有个小缺口,让大家看看那个缺口还在不在。旁边的村民凑过来一瞧,果真有个芝麻粒大的缺口,连刚才躲得最远的几个也愤愤地指着小贩骂了起来。
小贩看讹不成了,索性耍起了无赖,把假袁大头往兜里一揣张嘴就嚷:“你们这帮穷鬼懂什么!老子表哥是黑市刘三刀刘老板的人,管着这一片的所有摊位!你们谁敢再多嘴一句,老子让我表哥把他从黑市撵出去,一粒粮食也别想买到!”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围观村民的头上。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人瞬间噤了声,有人把已经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抄进袖子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连帮张秀娥验袁大头的那几个大嫂都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
他们不是没有正义感,但在黑市讨生活的人都知道刘三刀的名号——那是能左右整个黑市行情的人物,得罪了他手底下的人,往后连粗盐都买不到。
这种威慑力比公社的干部还管用,毕竟干部顶多扣工分,黑市断了买救命粮的渠道是真能饿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