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舱里很暗。
几盏应急壁灯闪着幽绿色的光。打在斑驳的生铁舱壁上。
光线昏暗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铁锈味。还有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湿。
“滴……滴……”
声呐雷达的提示音。在狭窄的铁罐子里单调地回荡。
机械。冰冷。一声一声敲在人的神经上。
陆长歌坐在驾驶位上。
四点式安全带死死勒着他的肩膀。
他嘴里叼着那半截没点燃的旱烟。牙齿把烟嘴咬得扁平。苦涩的烟草渣子混着唾沫,在舌尖散开。
他没去拿打火机。
潜艇内部的氧气是循环定量的。抽一口烟,就少一口活命的气。
深度计的表盘上。
红色的指针正在飞速顺时针旋转。
五千米。七千米。八千米。一万米。
厚重的防爆水晶舷窗外。已经彻底没有了光线。
阳光穿不透这极寒冰原底下的深渊海沟。
外面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纯粹黑暗。像一缸死水。
“嘎吱——”
潜艇的玄铁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万米深海。
这里的水压。能把一块实心铁球瞬间捏成一张薄饼。
几颗生锈的铆钉承受不住庞大的外部水压。往内凹陷了半分。
掉下几点铁锈。砸在操控台的钢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舱内温度降到了冰点之下。
陆长歌哈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头顶的冷凝管上结成冰霜。
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左手。
在玻璃上用力抹了一把。擦出一块透明的视野。
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按下一个黄色的塑料拨片。
“啪。”
潜艇前端的两盏高压探照灯开启。
两道雪白的光柱刺入深海。
光线在水中发生了严重的散射。只照出去不到十丈,就被无尽的黑暗死死吞没。
水里飘着大大小小的冰块。随着暗流缓慢移动。
“没用的。”
陆长歌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舱室里显得发闷。
在这地方用肉眼找怪。跟个瞎子没区别。
他反手关掉了探照灯。舱内再次陷入一片幽绿。
突然。
潜艇猛地一震。
“哐当!”
陆长歌整个人被重重甩向右侧。肩膀狠狠撞在铁质座椅的金属边缘。
断裂刚长好的肋骨,发出一声闷响。
针扎一样的剧痛直冲后脑勺。
他疼得呲了呲牙。倒抽了一口冷气。牙缝里吸进一股机油味。
双手死死抓住方向舵。
雷达屏幕上的绿色网格图疯狂扭曲。
外面原本平稳的水流。毫无征兆地暴走了。
一股庞大的暗流。
像几千条发疯的巨蟒,死死缠住了潜艇的艇身。
这是寒冰蛟王的领地防御。
这头活了上万年的老妖怪,在海底海沟里布满了恐怖的冰霜漩涡。专门用来绞碎擅闯的猎物。
潜艇失去了平衡。
艇首猛地往下一栽。整个铁罐子在海水中翻滚了半圈。
操作台上的一个空茶缸掉在地上。滚进角落。发出当啷的响声。
“警告。艇身倾斜超过四十五度。”
机械的电子音在舱内报警。红灯疯狂闪烁。
把陆长歌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咬着旱烟头。
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拉住右侧的一根粗大操纵杆。
用力往后狠拽。
“哧——!”
高压排气阀打开。
左侧的压载水舱里。高压气体疯狂涌入。
将成吨的海水强行挤出艇外。
巨大的浮力差产生。
潜艇像个不倒翁,在狂暴的暗流中硬生生正了过来。
“轰隆隆。”
核动力引擎的输出功率被他推到了极限。
尾部的螺旋桨疯狂搅动海水。撕开漩涡的拉扯力。强行稳住了姿态。
陆长歌喘着粗气。
军靴踩着底下的脚踏板。大腿肌肉绷得死紧。
“跟我玩水流?”
他冷哼了一声。手指在操作键盘上飞快敲击。
在这种环境下。神识会被极寒的冰水冻结。肉眼完全失效。
只能靠科学仪器。
“主动声呐。最大功率扫描。”
陆长歌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方形按键。
“滴——!”
声呐提示音陡然变大。刺痛耳膜。
一圈圈无形的声波。以潜艇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的深海海沟激荡而去。
主屏幕上。
绿色的网格开始构建出周围的海底地形。
陡峭的冰川壁。深不见底的海沟。巨大的海底岩柱。
声波撞击在障碍物上,迅速反射回来。化作屏幕上的线条和阴影。
冰冷。死寂。
除了复杂的地形,没有活物。
这不够。
寒冰蛟王是水系大妖。它的气息能完美融入这片冰海。靠声呐找它,就像在雪地里找一片雪花。
陆长歌左手拨开另一个黑色保险盖。
“深海热成像矩阵。启动。”
冷血动物确实不散发大量热量。
但一头身长百丈的六阶妖王。它体内运转的庞大妖丹。它的血液流动。
绝对不可能和周围零下几十度的海水温度,做到百分之百的绝对一致。
只要有零点一摄氏度的温差。
军用级的热成像探头。就能把它从这片死海里揪出来。
屏幕上的画面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声呐的地形图。右边是热成像的色块捕捉。
陆长歌死死盯着屏幕。
眼珠子在两块画面间来回扫视。眼底爬满了红血丝。
“滴……滴……”
声呐的频率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周围除了冰山,什么都没有。
寂静。
这是一种能把人逼疯的幽闭恐惧感。
一万米深的海底。头顶压着几万吨的冰水。
稍微一条焊缝裂开。整个人就会瞬间被水压挤成一团肉泥。
陆长歌搓了一下皮手套。
手心里黏糊糊的。冷汗冒出来了。
他把手在作训服的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继续盯着屏幕。
两里。三里。五里。
声呐的探测范围不断扩大。
突然。
右侧的热成像屏幕上。闪过一抹微弱的暗蓝色斑块。
斑块的颜色。比周围代表海水的深蓝色,只浅了那么一点点。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陆长歌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他一把抓住鼠标。
将那块区域直接放大十倍。
左侧的声呐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反馈。
一道声波撞击在那片区域。反射回来的时间,比撞击背景冰山的时间,短了零点二秒。
那里有东西。
有实体。
屏幕上。
一条长达百丈的巨大能量阴影。
缓缓在两座海底冰山之间的海沟里。勾勒成型。
它盘踞在那里。像一条沉睡在幽冥的黑色巨蛇。
找到了。
陆长歌扯了一下干裂的嘴角。
这头活了一万年的老泥鳅。自以为躲在老巢里天下无敌。
他右手搭在主控杆上。
准备调整潜艇的发射角度。让鱼雷管对准那道阴影。
就在他的手指刚按住转向按键的瞬间。
屏幕上。
那条长达百丈的巨大能量阴影。
毫无征兆地。动了。
速度快得超出了物理常识。
百丈长的庞大身躯。在万米深海中。像一条滑腻的泥鳅。
猛地一个掉头。
直接从声呐雷达的锁定框里消失了。
“滴滴滴滴!”
声呐系统爆发出急促尖锐的高频警报。
红色的警告框在屏幕上疯狂弹窗。
目标丢失。
水流异常。
陆长歌猛地抬起头。
舱室内的幽绿灯光剧烈闪烁了两下。发出滋啦的电流声。
潜艇外面的海水。
突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闷轰鸣。
那不是水流声。那是庞大肉体高速排开海水产生的恐怖摩擦音。
一股强横到极点的妖气。直接穿透了玄铁装甲板。
渗进狭窄的指挥舱里。
气温再次骤降。
控制台上的破茶缸里。残留的几滴水直接冻成了冰砖。把茶缸底部撑出一条裂缝。
它发现潜艇了。
“砰!”
一声极其沉重的闷响。
整个潜艇剧烈摇晃。像被一座山撞了一下。
舱顶的几颗螺丝直接崩飞。砸在控制台上。发出乒乒乓乓的乱响。
陆长歌双脚死死踩住底板。
他转过头。看向左侧那扇厚重的防爆水晶舷窗。
原本漆黑如墨的窗外。
此刻。
贴上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比整个潜艇舱门还要巨大的竖瞳。
眼球呈现出诡异的惨黄色。中间是一道细长的黑色瞳孔。
瞳孔里布满了粗大的红血丝。
这只眼睛。
就这么死死地。贴在玻璃外面。
隔着两寸厚的防爆水晶。距离陆长歌的脸不到半尺。
残忍。暴虐。透着上古大妖对凡物的不屑和冰冷杀机。
陆长歌看着这只巨大的眼睛。
他没有往后躲。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
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配枪。
他拿下嘴里咬得扁平的旱烟头。
随手弹在生铁甲板上。
迎着那只凶残的竖瞳。
陆长歌脸上的肌肉扯动。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
左手大拇指。
摸到了操作台边缘。
轻轻一挑。
挑开了那个一直盖着的。红色的发射盖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