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铁门关上的回音在走廊里消失。
会议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灵光灯。灯丝爆出一团火花,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生铁拼凑的长条桌上。
一张巨大的羊皮纸铺开。边缘用两块生锈的齿轮压着。
沈听雪站在桌边。
她低着头。视线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炭笔线条。
图纸正中央。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
带子很宽。顶部画着一排交错的金属细齿。旁边标注着“拉链”两个字。
边上还有几张分解图。一块块薄金属片拼凑在布料夹层里。
最下方写着一行大字。
空间阵纹模块化量产。
沈听雪直起腰。
暗金色的丝绸长裙摩擦着生铁桌沿。发出沙沙声。
她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是什么?”
她涂着紫色丹蔻的食指,点在那个布包的草图上。指甲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储物袋改了个样式?”
她看着陆长歌发青的黑眼圈。
“还用凡俗的麻布?你这兵工厂穷得买不起天蚕丝了?”
陆长歌拉过一把折叠铁椅。一屁股坐下。
铁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从灰布坎肩的口袋里摸出半根旱烟。叼在嘴里。
大拇指拨开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窜出来,点燃烟叶。
他深吸了一口。
吐出灰白的烟雾。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屋子里弥漫。
“储物法宝。”
陆长歌夹着烟。指着图纸上的分解图。声音沙哑干涩。
“你们修仙界。平时是怎么造的。”
沈听雪愣了一下。
“找炼器大师。买上等的空冥石。”
她回答得很自然。这是修仙界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用丹火淬炼七七四十九天。再由阵法师用神识,一寸寸刻下须弥阵纹。”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水是冷的。她没喝,又放了回去。
“成品率极低。神识稍微波动一下,空冥石就炸了。”
“耗时耗力。所以贵。”
陆长歌冷笑一声。
夹着烟的手指在铁桌上敲了两下。
“所以一个只有一丈见方的低阶储物袋。在黑市能卖到上千块下品灵石。”
他看着沈听雪那张绝美的脸。
“大宗门运送灵矿和药材。还得靠那些吃得比猪多、跑得比牛慢的低阶妖兽拉车。”
“一车矿石从北地运到中州。要走三个月。”
“路上还能被土匪劫走一半。”
沈听雪没说话。
做商会生意的,最懂这个痛点。
万宝阁每年花在雇佣镖局、喂养妖兽脚力上的灵石,是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物流。这是卡在所有商会脖子上的一道死锁。
她盯着陆长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有办法降成本?”
陆长歌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废料筐前。
弯腰。在里面翻找了两下。铁皮摩擦发出哐当的杂音。
他拽出一个灰绿色的粗帆布双肩包。
这是他昨天拿边角料,让外面那群土匪赶制出来的样品。
他拎着包的帆布带子。走回桌前。
“啪。”
帆布包被他随手扔在沈听雪面前。砸起一点木炭灰。
包很普通。针脚甚至有些歪斜。
顶端装着一根粗糙的黄铜拉链。
“打开。”陆长歌扬了扬下巴。
沈听雪伸手。两根手指捏住黄铜拉环。
往旁边一拉。
“呲啦。”
齿轮咬合的摩擦声有些生涩。
包口敞开。
里面没有丝绸夹层。
只缝着十六块打磨得极薄的玄铁片。铁片用绝缘铜丝串联,死死固定在背包内侧。
铁片表面。印着整齐划一的凹陷阵纹。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空冥石那种名贵材料的质感。
就是一堆凡铁。
“我把须弥阵法拆了。”
陆长歌掸了掸烟灰。红色的火星掉在军靴上。他抬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拆成十六个基础模块。”
“然后。用重型冲压机床。”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向下重重砸击的手势。
“哐当一下。”
“刻着阵纹的玄铁模具。带着十万斤的液压力量。直接砸在薄铁片上。”
“一秒钟。能压出一百片。”
沈听雪僵住了。
涂着紫色丹蔻的手指。停在帆布包的拉链上。忘了收回来。
脑子里轰然炸响。
冲压机床?
一秒钟一百片?
她修道两百年。见过的阵法宗师,哪个不是闭关几个月才敢刻一个微型须弥阵。
这种拿着铁锤硬砸出来的死物。能用?
她不信。
气海里的真元运转。
一股微弱的灵力顺着指尖,探入帆布包内部。
真元触碰到那些玄铁薄片的瞬间。
“嗡。”
十六块铁片上的冲压阵纹。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一个长宽各三丈的独立空间。在帆布包内部稳稳成型。
没有坍塌。没有灵气外泄。
空间稳固得可怕。
容量比市面上最贵的极品储物袋,还要大出三倍不止。
沈听雪呼吸停滞了。
她猛地缩回手。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丝绸长裙贴在背上,有些发凉。
这粗糙的破布包。这十几块不值钱的废铁片。
成本连半块下品灵石都不到。
如果这东西量产。
修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炼器师和阵法师。全得拿着破碗去街上要饭。
“成本低。容量大。结实耐造。”
陆长歌吐出一口青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流水线开动。一天能造一万个。”
他看着沈听雪那张因为震惊而失去血色的脸。
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妖兽拉车?马车运货?”
陆长歌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颠覆一切的狂妄。
“太慢了。”
“我要让真理宗和万宝阁的人。每个人。背着这个包。踩着飞剑去送货。”
他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用力划过。
从南荒枯骨山。划到中州天极城。划到极北冰原。
在地图上拉出一张密密麻麻的交叉网线。
“把极品丹药。军火。防弹衣。”
“一天之内。送到九州任何一个散修的洞府门口。”
“不管他在哪。”
沈听雪双腿发软。
她双手死死撑着生铁桌面。才没让自己跌坐在地。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撞得肋骨发痛。
商业直觉。
顶级商人的嗅觉。在这一刻被这番话彻底点燃。
她看到了一张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利益巨网。
只要这个网铺开。
全天下的物资流转。全天下的经济命脉。
全都会被这个穿着灰背心的男人。死死捏在手心里。
什么五大宗门。什么上古世家。
在这个网络面前,全都是被卡住脖子的待宰羔羊。
物流行业的大地震。
就在这间散发着机油味的破会议室里。诞生了。
“疯了……”
沈听雪喃喃自语。声音发抖。
她看着陆长歌。桃花眼里爆发出骇人的狂热光芒。
“陆长歌。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陆长歌没搭理她的评价。
他把快烧到手指的烟头扔在地上。军靴踩上去,用力碾灭。
火星熄灭。
他走到会议室的墙角。
那里立着一块用来讲解机械图纸的白板。
旁边放着半截写秃了的黑木炭。
“产品有了。网络概念有了。”
陆长歌拿起木炭。
在手里颠了两下。沾了一手黑灰。
“现在。还缺几万个踩飞剑的配送员。和一个公司名号。”
他转过身。面对着白板。
抬起手臂。
黑木炭在粗糙的白板上用力划过。
“沙沙。沙沙。”
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沈听雪转过头。
视线死死跟着他手里那根黑色的木炭。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三下五除二。
几个黑色的大字。出现在白板上。
字迹锋利。透着一股子野蛮的草莽杀气。
陆长歌扔掉木炭。
木炭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转过身。
指着白板上的那个名字。
“以后。这支送货大军。”
陆长歌声音低沉。
“就叫这个。”
沈听雪盯着那几个字。
背脊窜起一阵莫名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