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千里镜砸在戈壁滩的石头上。
镜片碎成十几块玻璃渣。
锋利的渣子飞溅。划破了探子的手背。血珠子渗出来。
探子没感觉到疼。
他浑身打摆子。牙齿上下磕碰,咬到了舌头。
浓烈的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他连滚带爬地往土坑深处缩。后背撞在长满尖刺的骆驼刺上。粗硬的刺扎透了夜行衣。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一枚血红色的传音玉简。
这是星辰阁最高级别的加急通讯。不到宗门覆灭的关头,绝不允许动用。
擅用者死。
探子没有半点犹豫。
五指猛地收紧。一把捏爆了玉简。
红光在掌心炸开。
一连串带着惊恐和变调的颤音,顺着传音阵法飞向中州。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半天时间。
九州十二州,所有的坊市、茶楼、散修营地。
全炸了。
就像一块烧红的万吨洛铁,直接扔进了结冰的深海。
掀起惊涛骇浪。
南疆边缘的一个破酒馆。
几张油腻的方桌拼在一起。坐满了光膀子的刀客。
空气里混着劣质烧酒的酸气和发馊的汗味。
一个独眼汉子刚喝进去一口酒。
直接喷了对面同伴一脸。
“你他娘的说什么疯话?”
独眼汉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粗瓷酒碗震得跳了起来。酒水洒在花生米上。
对面的瘦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
连连点头。脖子都快点断了。
“千真万确!星辰阁的留影石都卖疯了!”
瘦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劣质的留影石。拍在桌子正中央。
酒馆里的散修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踩了别人的脚,连骂娘都顾不上。死死盯着那块发光的石头。
留影石的画面有些糊。
但那个人,那张脸,整个九州没人认错。
枯骨山的后山。
一排简陋的木板茅房。隔着画面仿佛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屎尿味。
一个女人正蹲在茅坑边上。
她穿着灰布劳保服。
衣服宽大。沾满黄色的粪水和黑泥。袖口破了几道口子。
她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竹刷子。
一下一下地刷着木板上的污垢。动作生疏,显得很笨拙。
白发被一根烂草绳扎在脑后。
几根沾着泥水的发丝垂在脸颊边。
脸上满是黑灰。
这可是楚冷月。
一剑冰封百里的化神期大能。名震天下的冰山仙子。
曾经连看别人一眼都觉得脏。
出门脚不沾地,只穿天蚕丝缝制的法衣。
现在。
她双手泡在粪水里。给一群南荒的流氓土着洗茅房。
干着凡俗世界最低贱的活计。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人群里起伏。
几个把楚冷月当成梦中神女的年轻剑修。
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道心碎了一地。
画面一转。
切到了真理大炮宗的兵工厂车间。
地上全是锋利的玄铁碎屑和废弃的铜皮。
楚冷月拿着一把破扫帚。
弯着腰。一点点扫着地上的铁渣子。
她没穿鞋。
白嫩的脚底板踩在满是机油的石板上。
一块尖锐的铁屑扎破了她的脚心。
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带血的黑脚印。
陆长歌穿着沾满油污的灰色背心。
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精钢扳手。
大步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残渣。
“你这眼睛留着喘气用的?”
陆长歌声音发冷。没有半点客气。机械的杂音透着浓浓的嫌弃。
“死角里的铁屑没看见?”
“这要是卷进车床履带里,机器卡死了你赔得起?”
楚冷月僵在原地。
双手死死捏着扫帚柄。竹刺扎进手心。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肩膀开始抽动。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顺着沾满煤灰的脸颊往下流。
吧嗒。
两滴眼泪砸在黑色的机油里。晕开一圈浑浊的水渍。
她不敢还嘴。
咬着破裂的嘴唇。蹲了下去。
用那双曾经只握断水剑的白嫩双手。去捡地砖缝隙里的玄铁渣子。
铁渣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指。
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把带血的铁屑捧在手心里。
眼眶通红。
像一条怕被主人丢弃的土狗。卑微到了泥土里。
“哭什么哭。”
画面里,陆长歌不耐烦地皱眉。
“干不了趁早滚蛋。真理宗不养吃白饭的。”
楚冷月慌了。
她猛地摇头。把铁屑死死捂在怀里。
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拼命加快了捡垃圾的动作。
留影石的光芒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破酒馆里。
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长凳上。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觉得这世道太魔幻了。魔幻现实。
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被按在南荒的泥地里摩擦。
那个高不可攀的仙子。被一个搞工业的凡人,训得像个丫鬟。
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这陆宗主真乃神人也。”
独眼汉子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全是敬畏。
把化神大能当下人使唤。这比杀人还要诛心。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中州。凌霄剑宗。
长老阁内。
气氛压抑得快要凝固出水来。
剑无极的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他躺在软榻上。老脸紫得发黑。
看着旁边桌上放着的那块情报玉简。
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抓起旁边的青瓷茶壶。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对面的白墙上。
“稀里哗啦。”
茶壶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茶叶沫子贴在墙皮上。
“祖坟被人刨了啊!”
李长老扯着自己的领口。把道袍撕开一道口子。
他在屋子里来回转圈。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毛驴。
双手把胸口拍得砰砰作响。
“剑宗万年的清誉!全毁了!”
他指着南方的天空,唾沫横飞。
“她不要脸,剑宗还要脸!”
赵长老站在窗边。咬牙切齿。
他手里的玉如意被捏成了两截。断口刺破了手心。
“堂堂一峰之主。跑去给一个散修刷马桶!”
“这让我们以后在修仙界怎么抬得起头!”
“其他宗门的老怪物会怎么看我们?笑我们凌霄剑宗出贱骨头吗!”
长老们面红耳赤。
他们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活生生剥了下来。挂在南荒的城墙上风干。
被全九州的散修指指点点。
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他们宁愿楚冷月战死在天极峰。
也不愿意看到她像个下贱的奴婢一样,蹲在地上捡铁渣子。
这是一种彻底的降维羞辱。
“不能由着她疯下去了。”
剑无极捂着胸口。声音嘶哑。
“派人。去把她绑回来。”
“就算废了她的修为,也必须把人带回剑宗关死在后山!”
长老们纷纷附和。
群情激愤。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山去杀人。
凌霄剑宗主峰大殿。
空旷。死寂。
粗大的金丝楠木柱子撑起穹顶。大殿里没有点灯。有些昏暗。
一块拳头大小的留影石,放在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案上。
阵法的光芒黯淡下去。
楚冷月蹲在地上捡铁屑、低头掉眼泪的画面。
在半空中闪烁了两下。
化作光点,彻底消失。
书案后。
站着一个人。
紫色的长裙曳地。裙摆上绣着金色的流云。
慕容绯盯着那块黯淡的留影石。
细长的桃花眼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
呼吸很重。
胸口饱满的曲线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大殿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玫瑰香粉味。
她嫉妒了。
她看着留影石里的画面。不仅没有觉得楚冷月丢人,反而生出了一股无法遏制的邪火。
楚冷月能放下一切。能在泥水里打滚。能被他骂还能留在他身边。
这就是近水楼台。
长此以往,陆长歌那种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迟早会被融化。
那台机甲。那些能改变修仙界格局的工业技术。
绝不能被别人独占。
一只涂着紫色丹蔻的玉手。
猛地抬起。
带着强横的真元波动。
狠狠拍在金丝楠木的书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