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很大。
鹅毛般的大雪,盖住了清冷峰上山的青石阶。
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尽头。
楚冷月踩在雪地里。
她没有穿鞋。白嫩的脚底板早被天极峰的废墟磨破了。
每走一步,雪地上就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脚印。
冷风像刀片。刮过她单薄的月白长裙。
裙摆上沾着的黑泥早就冻硬了。硬邦邦地敲打着她的小腿。
她没有撑开护体真气。
她走到半山腰。
那里立着一座汉白玉牌坊。上面刻着“清冷”两个字。
这是当年陆长歌拿着铁凿子,一点点凿出来的。
那个废柴徒弟站在脚手架上。擦着汗。冲她傻笑。
楚冷月停下脚步。
她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字。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冰水流进眼睛里。
她觉得眼睛刺痛。
她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道三尺长的幽蓝冰刃。
她没有回头看山下。
手臂猛地往下一挥。
“轰!”
狂暴的冰寒剑气像一条咆哮的冰龙。
切开漫天风雪。
整条登山的石阶,从中间齐刷刷崩塌。
巨大的裂缝蔓延开来。大块大块的青石翻滚着,夹杂着积雪,坠入万丈深渊。
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轰鸣声。
路断了。
清冷峰彻底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死峰。
楚冷月收起手指。
她转过身。踩着没过脚踝的深雪,一步步走向峰顶的冰室。
推开厚重的石门。
门轴生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冰室里漆黑一片。
照明的月光石早就不亮了。空气里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
她径直走到最靠里的角落。
那里铺着一张破草席。席子边缘散了线,露出里面枯黄的稻草。
这是陆长歌以前打地铺的地方。
他怕冷。总要在席子底下多垫两层干草。
楚冷月双腿一软。
跌坐在那张破草席上。
干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席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早就没有了那股熟悉的至阳之气。
她缩起双腿。双手抱住膝盖。
像个被遗弃的孤儿。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她颤抖着双手。
从衣襟深处,掏出那三样东西。
沾着机油的玄铁螺丝。烧掉大半的草稿本。带着恶臭的灰色粗布。
她把这三样东西拢在掌心。
慢慢贴在自己的脸上。
螺丝的螺纹很硬。硌着她的颧骨。刮出一道红印。
草稿本干脆的纸张摩擦着她的皮肤。
粗布上的臭味直冲鼻腔。
楚冷月死死咬住下嘴唇。
牙齿切开皮肉。鲜血流进齿缝。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她用力抱紧这些死物。
把它们死死按在胸口。指甲抠进肉里。
她想找回哪怕一丝属于那个男人的温度。
没有。
只有冰冷。彻骨的冰冷。
“大妈。”
那个沙哑、嫌弃的金属声音,又在她脑子里炸响。
他推开她的动作。那么决绝。
毫不留情。
他连看她一眼都觉得脏。
楚冷月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懊悔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她的心脏。张开毒牙,疯狂注入毒液。
五脏六腑都在溃烂。
她把脸埋在草席里。
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她把心掏出来。跪在泥水里磕头。
那个男人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他恨她。
正道的规矩、师尊的身份、眼泪。
这些东西在陆长歌眼里,连一块生锈的铁皮都不如。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冰室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楚冷月慢慢抬起头。
散乱的白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
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在这漆黑的角落里。
瞳仁深处,慢慢泛起一丝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红光越来越盛。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
她气海里的化神期真元,开始变质。
原本纯白的灵力,染上了一层死寂的紫黑色。
道心碎了。
她没有去修补。
而是任由它顺着深渊,疯狂向下滑落。
正道留不住他。
眼泪也留不住他。
那就换个法子。
楚冷月的嘴角慢慢扯开。
勾出一个僵硬、扭曲的弧度。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手背上。
堕入魔道又怎样。
只要能把全天下的宗门都踩在脚下。
她就可以去把他抓回来。
打断他的手脚。
用万年寒铁打造一副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
把他死死锁在这间冰室里。
哪也去不了。
他就算恨她。也只能在她的怀里恨。
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角落。
楚冷月在黑暗中,发出了一阵低沉、压抑的笑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冰室里回荡。
令人毛骨悚然。
……
画面一转。
十万里之外。南荒戈壁。
狂风卷着漫天黄沙。
打在风化严重的岩柱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太阳像个巨大的红色火球。悬在光秃秃的地平线上。
热浪把空气烤得扭曲。
地面上满是干涸龟裂的黄土。
“轰!”
半空中的黄色云层突然炸开一个大洞。
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像一块陨石直直砸向地面。
“砰!”
影子重重砸在一片干硬的黄土坡上。
地面猛地往下一沉。
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蜘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
黄色的尘土冲天而起。扬起十几丈高。
把周围的视线全遮住了。
风吹过。
尘土慢慢散开。
坑底。
陆长歌双腿微曲,保持着卸力的姿势。
他身上的机械外骨骼早就半路报废。被他拆下来扔在半道了。
现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防风坎肩。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发际线沾着一层厚厚的黄土。
“咳咳。”
他弯下腰。咳嗽了两声。
吐出一口夹着沙子的黄痰。
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外骨骼的弹射装置太暴力。
在天上飞了几天几夜。燃料耗尽,直接摔了下来。
好在筑基期的肉身抗摔。没断腿。
陆长歌直起身。
抬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肩膀和短衫上的土。
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在脚边堆起一小圈土。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安全了。
十万里的距离。那四个疯女人就算神识再强,也搜不到这里。
他终于可以安静地搞他自己的大事业了。
陆长歌抬起头。
眯着眼睛。挡住刺眼的阳光。
视线穿过飞扬的黄沙。
黄土坑前方。
十几丈外的戈壁滩上。
站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全都是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汉子。
有人脸上带着长长的刀疤。有人手里提着滴血的鬼头大刀。
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汗臭味和浓郁的杀气。
衣服破烂。眼神凶狠。
这是南荒。修仙界最出名的亡命徒聚居地。
一群连魔门都嫌弃的散修和暴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