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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电铃响了。走廊柱子上的铁盒子发出一阵脆响,声音不大,但传得远,一楼到三楼都听得见。王校长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说了句“下课”,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得慢,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边——冯诺坐那儿,没动,眼睛看着窗外,连头都没回。王校长在门口站了两秒,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啪嗒啪嗒”,越走越远。

冯诺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他这节课也没怎么听。王校长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讲得口干舌燥,粉笔写断了两根,黑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底下的学生抄笔记的抄笔记,打瞌睡的打瞌睡。冯诺一直看着窗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手搁在桌上,手指头偶尔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两下,眼睛盯着窗外那排枫树,叶子红得跟染过似的,风一吹就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他那个样子,怎么说呢,有点像是个文青——安安静静的,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且他长得也文气,脸不黑,五官不粗,眉毛浓但修得整齐,鼻子挺但不突兀,嘴唇薄,抿着的时候有点冷,不抿的时候又有点懒。不是学生那种气质。学生要么绷着,要么松着,绷着的像拉满的弓,松着的像没骨头的猫。他都不是,他坐在那儿,跟在家里沙发上坐着似的,这个教室是他的,这个学校也是他的,但他不在乎,就那么坐着。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一下子活过来了,男生拍桌子打闹的,女生凑一起嘀咕的,走廊里跑来跑去的,上厕所的,打水的,买零食的,闹哄哄一片。

坐在冯诺右边那个男生——张有财——站起来,转过身,问他:“那个冯诺,你去打热水吗?”

张有财比冯诺矮半个头,瘦,脸色有点蜡黄,不是那种黑黄,是那种饿出来的黄,跟放久了的苹果皮似的。校服还算可以,不新也不旧,领口有点磨毛了,袖口倒是干净,应该是个工薪阶层的家境。脚上穿的是一双帆布胶鞋,鞋帮刷得发白,鞋底边磨薄了,走路的时候有点拖。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不是谄媚,是那种“我想跟你说话但我怕说错”的小心翼翼。

冯诺回过头,摆摆手,说道:“不用了,我没有带水杯。”

“那好吧!”张有财也没多劝,跟着几个同学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冯诺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遗憾。

冯诺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把手伸进桌斗里,摸到那把勃朗宁,冰凉的,握把上的纹路硌着手心。他把枪悄悄塞回书包夹层里,拉链拉好,书包往前推了推,继续看着窗外。

第二节课,还是王校长。

“校长怎么还是你?”前排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先叫起来了,嗓门挺大,跟小喇叭似的。

“对呀,对呀!”旁边几个女生跟着附和,叽叽喳喳的。

“国文贾老师生病了。这节课还是我上。”王校长站在讲台上,脸色比上节课差了点,眼角耷拉着,像是上节课把元气耗光了。

“那您上国文课吧。”马尾辫女生提议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商量的意思。

“上代数!”王校长斩钉截铁地说道,手一挥,跟将军下令似的,没得商量。

底下“哎”了一声,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冯诺还是看着窗外。王校长也适应了——这位祖宗,没心思上课,也不听课,无所谓了。他唯一担心的是,未来几天都是代数,不知道这个班的学生会怎样。王校长看了一眼窗户边那个安静看窗外的身影,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上午四节课,王校长就上了四节课。

第一节课代数,第二节课代数,第三节课还是代数,第四节课——王校长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粉笔,嗓子已经哑了,说话跟砂纸磨铁似的,但还是那句话:“上代数!”

底下已经没人抗议了,抗议也没用。王校长教了二十年书,别的本事不说,犟是出了名的。你越说别上了,他越要上。

黑板上写满了,擦掉,又写满了,又擦掉。a、β、γ、x、y、导数、求导、极值、单调区间——王校长一边写一边讲,写完一道擦掉再写一道,讲完一道再讲一道。他讲题有个习惯,讲完一道例题就问一句“听懂了吗”,底下要是有人喊“没听懂”,他就再讲一遍,第二遍讲完了再问,再喊没懂,就再讲一遍。第一节课还好,底下的学生配合着,顶多问两遍就点头了。第二节课也还行。第三节课开始不对劲了。

“听懂了吗?”王校长讲完一道例题,拿粉笔头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没听懂。”后排一个男生李在道说道。这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个子高,坐在那儿比前排的人高出一截,头发有点长,没理,拿根绳子扎了个小辫儿,看着挺痞的。

“好,我们再讲一遍。”王校长说道,转身擦黑板,从头再写。

第二遍讲完,王校长转过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道:“听懂了吗?”

“没有听懂。”李在道还是那句话,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表情,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

“好,我们再讲一遍。”王校长转过身,继续擦黑板,继续从头写。

第三遍讲完。王校长看了一眼冯诺——冯诺也在看着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王校长把目光收回来,问道:“听懂了吗?”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开始起哄了。

“校长,我没有听懂。”李在道又说了一遍。

“好,我们再讲一遍。”

第四遍讲完。李在道旁边坐的那个女生——他女朋友,叫周小凤,也是后排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耳环,校服领子翻得一边高一边低,看着也有点痞气——举起手来,嗓门比李在道还大:“校长我还是不懂。”

王校长平时那是多大的脾气。他教了二十年书,学生背地里叫他“王阎王”,谁上课说话,他不用骂,走到你跟前站三十秒,你就得把脑袋低到桌斗里去。上个月有个男生上课吃花生,王校长走过去,把那颗花生从他嘴里抠出来,搁在讲台上,然后接着上课,全程没骂一个字。那个男生从此看见花生就哆嗦。

但今天,王校长没有发脾气。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咽了一口什么东西,然后挤出了一个微笑。那微笑怎么说呢,比不笑还难看——嘴角往上翘,眼睛没动,整个表情像是拿浆糊粘上去的,风一吹就要掉。

“好,我们再讲一遍。”王校长转过身,拿起粉笔,继续从头写。

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第九遍。

这一节课,王校长讲了九遍。讲到第九遍的时候,他手里那截粉笔都快捏成白灰了,手指头上全是粉笔末,指甲缝里都是白的。他讲完第九遍,问了一句“听懂了吗”,底下没人说话了。不是听懂了,是没劲了。李在道跟他女朋友周小凤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嘴角都往上一挑,算是满意了。

王校长站了两秒钟,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搁,拍了拍手,说了句“下课”,转身就走。这回他没一步三回头,脚步比上节课快多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越走越快,跟后面有人追似的。

中午放学铃响了。王校长从教室后门出去的时候,冯诺回头看了一眼——王校长黑着脸,手里攥着那截粉笔头,已经捏成白灰了,手一松,灰就顺着指缝往下漏,漏了一路。

教室里一下子散了,学生们站起来往外走,凳子拖得吱吱嘎嘎响。李在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胳膊举过头顶,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转过身,走到冯诺桌子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脸上带着笑,那种“咱俩是好哥们”的笑,说道:“同学一起去吃饭吗?”

冯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不用。你自己去吃吧。”

李在道的笑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活过来了,直起腰,拍了拍手:“行吧,下次。”转身往门口走。

这个时候,张有财从旁边凑过来,弯着腰,压低声音跟冯诺说:“他让你一起吃饭,是让你请他吃饭。”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李在道听见了。他还没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张有财。张有财的脖子缩了缩,眼神往旁边躲,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李在道没说话,走回来,站在张有财面前,就那么看着他。李在道比张有财高一个头,站近了看,更高,张有财得仰着头看他。李在道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跟王校长收拾学生那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张有财低下头,缩着脖子,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两毛的,搁在李在道手心里。李在道收了,揣进兜里,拍了拍张有财的肩膀,说了一句“谢了”,转身走了。

冯诺看着这场校园霸凌,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看了一眼张有财,张有财低着头,脸更黄了,嘴唇有点发白,手还插在裤兜里,兜里估计空了。怪不得张有财脸色蜡黄,这是饿的呀。一顿饭钱分了一半给李在道,他自己吃什么?半碗稀饭,还是一个馒头掰两半?

这个时候又有几个男生凑过来,李在道走到门口,冲那几个人招了招手,那几个男生跟过去了。张有财看见那几个人过来,赶紧跑了,跑得挺快,鞋底在地上拖着,跟兔子似的。

冯诺把书包拉链拉开,掏出那本《国文》,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教室里人走了一半,还剩几个女生在收拾东西,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冯诺站起来,把书包挎上一个肩,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个鸡蛋——早上揣的,一直没吃——搁在张有财桌斗里,搁完了,转身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