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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日。

冯玉祥坐的火车,已经到郑州了。

从西安出发,走了两天两夜。

慢车,逢站就停,逢车就让。拉煤的、拉货的、拉人的,见了都得让。没办法,这是陇海线,现在是鲁豫的地盘。冯玉祥现在是下野之身,没有人给他安排专列,也没有人给他让路。

他就是个普通乘客。

卧铺,一个单独的小单间,两张铺,他和冯洪国一人一张。单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小桌子,一盏灯,窗户能开条缝。就这么个地方,他住了两天两夜。

火车 呜 —— 地一声,进了郑州站。

慢慢减速,哐当哐当 地,停稳了。

冯玉祥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郑州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拉行李的、卖茶叶蛋的、接人的、送人的,乱哄哄的。

他要在这儿中转。

从郑州,坐陇海线,到徐州。

到了徐州,再转津浦线,往南,回巢县。

老家,快了。

冯治安和张自忠,两个人,在火车站月台等着。

他们两个,是 37 师和 38 师的师长。

两个师,现在还在郑州,没有全部进入河北。

为什么?

因为换装。

37 师在郑州物资中心,换了美械,领了春田、汤姆逊、m1911,穿了卡其色军装。现在正在整训,讲武堂的教官在带他们练战术,练射击,练班组协同。

还没练完。

所以部队,还在郑州。

两个人今天听说冯玉祥坐火车路过郑州,特意来站台接一下。

月台。

火车停稳了,车门打开。

冯玉祥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那件老羊皮袄,羊毛磨秃了,露出皮板。腰里扎着布带子,脚上一双布鞋。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就一个包袱。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别的什么都没有。

冯洪国跟在他后面,也拎着一个包。

冯玉祥一下车,站在月台上,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眼睛一亮。

仰之!荩忱!

他喊了一声。

冯治安,字仰之。

张自忠,字荩忱。

两个人,站在月台另一头,等着呢。

一听冯玉祥喊,两个人赶紧走过来。

冯玉祥没有自己的专列。

往日的风光,那是一点也看不到了。

以前,冯玉祥出门,是什么阵仗?

专列,前面有压道车,后面有护卫车,车顶上架着机枪。到了车站,站台上站满了卫队,持枪列队,军乐齐鸣。地方官员,排着队迎接,鞠躬,敬礼,握手。

现在呢?

现在,他就像个农民一样,坐着普通的慢车,卧铺小单间,晃了两天两夜,到了郑州。

站台上,没有人列队,没有军乐,没有官员迎接。

就两个老部下,穿着卡其色的鲁豫军装,站在那儿等他。

冯师长,张师长!

冯洪国也恭敬地打招呼。

他现在,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跟他爹一样,土了吧唧的。

冯治安和张自忠,赶紧回礼。

洪国。

站台上,人来人往的。

行色匆匆。

拉行李的苦力,嘿呦嘿呦 地扛着大包。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茶叶蛋嘞,热乎的茶叶蛋嘞。接人的,举着牌子,东张西望。送人的,挥着手,到了来信啊。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破羊皮袄的老头子,就是冯玉祥。

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穿卡其色军装的师长,在跟他说话。

在大家眼里,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带着儿子,出门探亲。

张自忠和冯治安两个人。

说实话,有点羞愧。

他们两个,是冯玉祥的老部下。是西北军出来的。是冯玉祥一手提拔起来的。

现在呢?

他们投了鲁豫。

他们的部队,穿了鲁豫的军装,拿了鲁豫的枪,吃了鲁豫的粮。

冯玉祥呢?

冯玉祥下野了,回巢湖打鱼去了。

他们两个,有点对不起老长官。

但是,毕竟是之前的总座,情分还在。

人到了郑州,他们得来接。

两个人几次想开口。

想说,总座,对不起。

想说,我们也是没办法。

想说,您多保重。

但是,说不出话。

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

冯玉祥看着他们两个那样子。

他笑了。

哎呀, 他摆了摆手,不要觉得对不起我。

是我对不起你们。

冯玉祥现在,那是豁达得很。

一点也不计较了。

是真的,放下了。

以前,他要是知道自己的老部下投了别人,他得跳脚,得骂街,得拍桌子。

现在,他不。

他看开了。

打了一辈子仗,争了一辈子权,到头来,光杆司令一个。争什么呢?有什么好争的?

你们投鲁豫,就投吧。

鲁豫那边,有钱,有枪,有饭吃。跟着我,在西安喝凉水,图什么?

他不怪他们。

他怪自己。

怪自己,没有本事,给兄弟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冯将军,我们有愧!

张自忠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冯玉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

他说。

还有啊,我已经下野了。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你们,也不要太执着。

冯玉祥顿了顿。

我冯玉祥,几次倒戈。每次,都是在历史的拐角。每次,都是对的。

我下野,也是对的。

这话,说得,坦荡。

几次倒戈。

倒吴佩孚,倒曹锟,倒张作霖,倒老蒋。

每次倒戈,他都有理由。每次倒戈,他都说是 为了国家,为了革命。

现在,他下野了,他也说是对的。

好像,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张自忠和冯治安,看着他。

他们突然觉得,这个老长官,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不在乎了。

还有啊, 冯玉祥看了看手表,去徐州的火车,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发车了。

我们,有机会再聚。

他说。

真的,像个普通人一样。

遇到老朋友,聊两句。但是要赶火车,没时间叙旧了。

下次吧。

有机会再聚。

冯治安这才想起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

本来,这件事,不是他来做的。

本来,督察总队第一大队的大队长,亲自来迎接的。

但是,赵洪昌觉得,自己的大队长,跟冯玉祥不熟。

不熟,说了话,尴尬。

所以,就让冯治安,把信封拿过来。

冯治安是冯玉祥的老部下,他给,不尴尬。

先生。

冯治安把信封,递过去。

他叫冯先生,没有什么不对。

冯玉祥现在不是总司令了,叫总司令,不合适。叫老长官,太沉重。叫先生,正好。

这个,是冯诺总司令给的。

冯治安说。

说是,让交给您。

给我的?

冯玉祥愣了一下。

他有点惊喜。

谁给他的?

冯诺?

给他什么?

他接过信封,牛皮纸的,摸上去,里面好像有纸,像是汇票。

他看了看张自忠。

张自忠点了点头。

冯诺总司令说, 张自忠说,去年,您借的两百万大洋,贷款,就免了。

声明,在信封里。有冯诺总司令盖过大印的声明。

不用还了。

冯玉祥拿着信封,愣住了。

两百万。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说没钱,冯诺给了两百万。当时说是借的。

他也没打算还。

他冯玉祥,什么时候借过钱还过?

借了就是借了,从来没有还过。

但是,现在,冯诺说,不用还了。

一笔勾销了。

好呀。

冯玉祥笑了。

冯诺,还是个仗义人。

他手中,摸索着那个信封。

虽然,那两百万,他也没打算还。但是现在,无债一身轻,岂不是更好?

以前,他总觉得,欠着冯诺的。虽然不打算还,但心里,总觉得有个事。

现在,人家说,不用还了。

他轻松了。

里面, 张自忠又说,还有五十万大洋的汇票。

说是,希望您能够,颐养天年。

还有五十万?

冯玉祥震惊了。

他拿着信封,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下野,也不是没有下过。

下野过好几次了。

每次下野,是什么待遇?

以前,下野了,就是失势了。人走茶凉。以前围着他转的人,都躲着他,生怕被牵连。谁还敢往上凑?

不墙倒众人推,就不错了。

但是这次。

这次,他下野了。冯诺,不但没有躲着他,还给他送钱。

两百万欠款,免了。

再送五十万,当退休金。

这他娘的,是什么操作?

好呀!

冯玉祥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贴胸放着。

好呀!

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看了看手表。

时间不早了。

我们,也该走了。

没有留恋。

他转身,向另一辆火车走去。

步伐很稳。

没有回头。

冯洪国跟在后面,也跟着走。

张自忠和冯治安,站在月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冯玉祥穿着破羊皮袄,拎着小包袱,走在站台上。跟旁边的旅客,没什么区别。

走了几步,冯玉祥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回去吧!

他喊了一声。

然后,上了火车。

上车后。

冯玉祥找了自己的铺位,坐下。

他把包袱,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掏出怀里的信封,又看了看。

两百万的免债声明,有冯诺的打印。

五十万的汇票,汇票上有银行的章。

他看着,笑了。

然后,他把信封,收好。

冯洪国坐在对面铺位上,看着他爹。

他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冯玉祥太熟悉了。

每次他露出这种眼神,就是又要开始了。

果然。

冯洪国开口了。

要不,您再想想?

想什么?

冯诺, 冯洪国压低声音,真不是我亲弟弟?

冯玉祥把包袱放下。

他都懒得给冯洪国一巴掌了。

上次在西安,扇了两巴掌。扇得他手都疼了。

现在,他不扇了。

扇不动了。

也懒得扇了。

冯玉祥说。

你说的,都对。

冯洪国眼睛一亮。

他就知道。

他爹,今天这个态度,就是默认了。

你想啊。

不是亲儿子,能给你免账?

两百万大洋,说免就免了?

最后,还给你五十万大洋养老?

天底下,有这样的外人吗?

没有。

只有亲儿子,才会这样。

冯诺,一定是他弟。

一定是他爹年轻的时候,在青岛,跟哪个女人生的,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穿越了,长大了,现在成了第五集团军总司令。

对,一定是这样。

我就说嘛!

冯洪国激动地说。

不是亲儿子,能给你免账?两百万,说免就免了?最后,还给你五十万大洋养老?

爹,您就承认了吧!

冯玉祥长叹一口气。

他靠在铺位上,闭上眼睛。

哎呀。

他说。

你就不能,有点正事?

冯诺,是跟你长得像,还是跟我长得像?

没有的事,你还问问,问个屁!

冯洪国不生气。

他嘿嘿地笑。

爹,您放心。

他说。

我一定,保守秘密。

我弟的事,我绝对,不往外说。

他现在,是深信不疑了。

冯诺,就是他亲弟。

他爹,就是不好意思承认。

没关系,他理解。

大家族嘛,这种事,不方便说。

他会保守秘密的。

冯玉祥懒得再争辩了。

一天天的,就白日做梦。

他闭上眼睛,靠着铺位。

火车 呜 —— 地一声,开动了。

慢慢加速,哐当哐当 地,往徐州方向去。

冯玉祥躺在铺位上,听着火车的声音。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封。

硬邦邦的。

五十万大洋。

他笑了。

管他是不是亲儿子呢。

有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