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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的老天爷啊! 赵大是真的不行了。 他本来就腿肚子转筋,站都站不稳。

这一听冯诺说,两个字,跟两道炸雷似的,在他脑子里轰隆隆地响。 他腿一软,一声,瘫倒在地。 瘫就瘫吧。 下边,一片湿润。 尿了。 真的尿了。 一股暖流,顺着裤腿,就下来了。先是热的,然后慢慢凉了,贴在腿上,难受。

赵大自己,都没察觉到。 他整个人,已经吓傻了。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往下流,跟个傻子似的。

以前,他们两个,也不是没有偷过牲口。 或者偷条狗,什么的。

但是,从来没有失过手。

因为谨慎。

做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谨慎。

偷鸡,和偷牛,那是不一样的。都是有技巧的。

偷鸡,得趁半夜,蹲在鸡圈外面,撒一把米,鸡出来吃,然后用套子套脖子,不能出声,一出声,狗就叫了,人就出来了。

偷牛,就更讲究了。

得先观察。观察这头牛是谁家的,观察这户人家有没有狗,观察院墙高不高,观察主人睡觉轻不轻。

然后,选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摸进去,给牛嘴里塞个破布,不让它叫,牛蹄子上包上布,不让它出声,牵着就走。 走到半道,天不亮,就给牛贩子送去了。 等主人发现牛没了,他们早就跑远了。 赵大和王五,干这一行,十几年了。

从没失手过。

因为,他们从来只偷那种,小户人家的。 只偷那种,丢了一只鸡、一条牛,也报不起官,也找不回来的人家。

他们不敢偷大户。

不敢偷那种,一丢东西,就出动团丁、出动保安团的大户。

他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但是今天。

今天,他们在济南大街上,看见一头骡子,没人管,没缰绳,没名牌,在菜市场晃悠,老板们还给喂吃的。

他们以为,这就是一头无主的野骡子。

他们以为,这跟以前偷的鸡、偷的牛,没什么区别。

他们不知道。 这是冯诺的骡子。 这是他们这种人,八辈子都惹不起的那种人的骡子。

王五也是。

他浑身,都湿透了。 不是尿的。

是汗。

深秋的天,他穿着一件短褂,短褂后面,全湿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敢动不?

不敢动。

那是真的,一点也不敢动。

他站在那儿,两个督察兵架着他,枪托子顶在他后背上。

他能感觉到,枪是铁的,凉的,硬的,顶在他脊梁骨上。 他稍微动一下,枪托子就顶得重一分。 他不敢动。 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大老爷啊—— 王五的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我们真的,真的不知道,这个,是您老人家的骡子呀! 他的牙齿,在打颤。

我们就是,就是……

他想说,我们就是穷,没办法,才动了歪心思。 但是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脑子,地一下。

眼前一黑。

一声。

吓晕了。 直直地,往后倒。

旁边的督察兵,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他,没让他摔在地上。

其实也能理解。 一个尊卑观念,和传统观念,刻在骨子里的人群。 就算是现在,风气逐渐转变了,也需要几代人去改变。 至少,需要三十年的时间。

什么叫尊卑? 就是,上面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上面的人,让你死,你就得死。上面的人,让你活,你才能活。 他们这种人,一辈子,见了县官,都得跪着。见了村长,都得弯腰。见了穿军装的,都得绕着走。

现在,他们站在谁面前?

站在冯诺面前。

冯诺是谁?

第五集团军总司令。

山东省保安司令。

陆海空副总司令。

管着几十万军队,管着几千万人,管着整个山东河南。

这种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天上的神仙。

他们两个,把神仙家的骡子,偷了。

这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把自己顶头父母的骡子,给偷了。

相当于,把阎王爷的供品,给偷吃了。 能不吓人吗?

你能想象那个感觉吗?

你就是个小老百姓,在大街上,看见一头骡子,没人管,你牵走了,想卖俩钱。

然后—— 呜—— 一声军车的喇叭。

一辆军用卡车,一声,停在你面前。

又一辆,一声,停在你后面。

一个班的督察兵,端着枪,从车上跳下来。

十几条枪,一下,全顶上了你的脑门。

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脸贴青石板,满嘴的土。

然后,你被架起来,架到一辆军车上,拉到一个地方。

你抬头一看。

一个年轻人,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旁边,站着一头肥骡子。

那肥骡子,正咔嚓咔嚓地嚼胡萝卜。 你再一看。 那骡子,就是你刚才牵走的那头。

你再一打听。 这年轻人,姓冯。 冯总司令。 你能想象,那个感觉吗? 天塌了。 真的,天塌了。

王五晕了。

赵大呢? 赵大也晕了。

他瘫在地上,闭着眼,嘴张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太恐惧,紧张的,真的晕了。 还是装的。

冯诺两手一摊。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又看看站着的两个督察兵。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起来。

没人动。

不起来,毙了你们啊。

额—— 王五好像听到了。 他地长出一声,眼皮子跳了两下,然后—— 地一下,弹起来了。 比兔子还快。 刚才不是晕了吗? 不是人事不知了吗? 怎么一听说,就立刻弹起来了?

赵大呢? 赵大也听到了。 他也了一声,然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了。 爬得比王五还快。 看来,赵大是装的。 两个人,站在那儿,规规矩矩,跟两个木桩子似的。 不抖了。 不尿了。 不晕了。 精神得很。

冯诺看着他们,差点笑出来。

这两个货。 刚才吓得跟死了似的,一听说枪毙,立刻就活了。

他忍住笑,板着脸。 偷牲口,怎么判?

他问旁边的人。

旁边,牛大力端着一碗水,站在那儿,正看热闹呢。 突然被点名,牛大力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 他也不知道,偷牲口怎么判。 他就是个勤务兵,哪懂这个。 但是,总座问了,他总得答吧。 他想了想。 以前,在老家,偷牛的,好像是要坐牢的。但是不知道判几年。

他又想了想。 不对,现在是山东,是冯诺的地盘,规矩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实在想不出来。

那就,挑个重的说吧。 总座,牛大力一本正经地说,应该是枪毙!

王五和赵大,恐惧地大喊。

两个人,一声,又跪下了。 这次,督察兵没拦。

因为,他们自己都吓傻了。

大老爷饶命啊—— 王五磕着头,咚咚咚,青石板都磕响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赵大也磕着头。

饶命啊大老爷!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您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两个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刚才尿了的裤子,还湿着。

冯诺也不想逗他们了。 他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

两个人,不敢起。

起来。 冯诺又说了一遍。

两个人,这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给他们送派出所吧。 冯诺说。 该怎么办,怎么办。

两个督察兵,皱着眉,一脸嫌弃。 为什么嫌弃? 因为这两个人,都尿了。 裤子湿着,身上有味儿。 督察兵架着他们,跟架着两个尿罐子似的,离自己八丈远。 但是,不架不行。 两个人,腿还是软的,自己走不了路。 督察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跟拖死狗似的,把他们拖出去了。 拖到后院门口,王五还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头骡子。 骡子正接着嚼胡萝卜。 王五打了个哆嗦,被拖出去了。

后院,清净了。 冯诺躺在摇椅上,看着天上的云。

他也不想在这儿了。

本来晒晒太阳,打个盹,挺好的。结果来了两个偷骡子的,闹了一通。 现在,他也没心情晒太阳了。

他坐起来,准备回屋。 正好,赵洪昌来了。

赵洪昌,脸冷冰冰的,跟谁都欠他钱似的。 他走进后院,先敬了个礼。

总座。

冯诺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赵洪昌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冯玉祥的情报。 他说。

冯诺接过文件,翻开。 文件不长,几页纸。

上面写着—— 冯玉祥,十月十四日,通电下野,辞去西北军总司令一职。推举宋哲元继任。 冯玉祥,带着儿子冯洪国,坐马车,出西安,回安徽巢湖。 两辆车,两个老仆人,没有卫兵。 老蒋,回电,不同意辞职,任命冯玉祥为河北省主席。 老蒋,把中央剿匪总队,收归军事委员会直辖。 老蒋,任命冯洪国,为中央剿匪总队副总队长。 冯诺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完了,把文件合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吞并二十九军这件事。 确实,是不地道。 宋哲元,是西北军的人。冯玉祥,是他的老长官。他们把宋哲元,从冯玉祥手里挖过来,把二十九军,从西北军手里挖过来。

说好听点,叫。 说难听点,叫挖墙脚。 叫。

冯玉祥现在,光杆司令了,回巢湖打鱼去了。 他这个当晚辈的,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冯诺想了想。 他开口了。

赵洪昌。

第一。 冯诺说。

你派人,去找冯玉祥。就说,他欠我的两百万大洋,不用还了。

赵洪昌愣了一下。 两百万大洋? 冯玉祥欠冯诺两百万大洋? 他怎么不知道? 哦,想起来了。去年过年的时候,冯玉祥说没钱,冯诺给了两百万。当时说是借的,但是从来没提过要还。 现在,总座说,不用还了。 这是,给冯玉祥一个人情。 赵洪昌点了点头。

第二。 冯诺又说。 给他送去,五十万大洋。

赵洪昌又愣了。

五十万?

就当是,给他的退休金了。 冯诺说。

赵洪昌站在那儿,看着冯诺。 他突然明白了。 总座这是在干什么?

总座这是,在给冯玉祥赔礼。 吞并了人家的二十九军,把人家的老部队,挖过来了。现在,人家下野了,回巢湖了。总座过意不去。 两百万欠款,一笔勾销。 再送五十万,当退休金。 这是,在补偿。 也是,在做姿态。 告诉天下人,我冯诺,不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我拿了你的地盘,拿了你的军队,但是我不会亏待你。你好好养老,钱,我给你出。

赵洪昌点了点头。

他把文件,收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 冯诺叫住他。 赵洪昌回头。

总座还有什么吩咐?

冯诺看了一眼那头骡子。 骡子还在嚼胡萝卜。

以后,冯诺说,把这头骡子,看紧点。

别再让它自己跑出去了。

赵洪昌顺着冯诺的眼神,看了一眼骡子。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后院,又静了。 冯诺躺在摇椅上,看着天上的云。

太阳,快落山了。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骡子吃饱了,卧在槐树根底下,打了个响鼻,眯着眼,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