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
天刚亮,郑州城里还静悄悄的。
韩复榘的公馆里,东厢房的床上,两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
宋哲元是先醒的。
他一睁眼,就觉得头重脚轻,跟塞了团棉花似的。昨晚那顿酒,喝得不少。他和韩复榘,从天黑喝到半夜,喝了两坛河南烧酒,说了半宿的话。
说什么了?
说了什么,宋哲元有点记不清了。好像聊了当年在冯玉祥手下的日子,聊了中原大战,聊了张学良,聊了冯诺。
他只记得,韩复榘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明轩兄,咱都是山东人,咱都是山东人……
宋哲元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床另一边,韩复榘还躺着。
这位河南省政府主席,昨晚喝得比他还多。这会儿正打着呼噜,肚子像座小山似的,一起一伏。
宋哲元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他掀了被子,下地,穿衣服。
刚穿好,韩复榘那边哼唧了一声,醒了。
哎呦……
韩复榘眯着眼,想坐起来,可试了两下,没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拍了拍, 地一声,跟拍西瓜似的。
哎呦,我去,这个肚子真是太碍事了。
韩复榘喘着气,又试了一下,这回用上了两只手,撑着床铺,终于坐了起来。
宋哲元打量了他一眼。
韩复榘现在,四肢其实不算很胖,胳膊腿都还正常,手掌虽然肉乎乎的,但也还行。就是这个肚子 ——
真是有点大。
衣服被肚子撑得紧绷绷的,扣子都快崩开了。这才几年?当年在冯玉祥手下,韩复榘也是条精壮汉子,能打能跑,现在倒好,肚子比怀了十个月的还大。
向方兄, 宋哲元说,在下该告辞了。
韩复榘揉着眼睛,明轩不待两天?
时不我待。 宋哲元说。
韩复榘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没再留。
他知道宋哲元的性子。这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韩复榘说,那吃了早饭再走。
早饭是在公馆的小厨房里吃的。
小米粥,馒头,酱菜,煮鸡蛋。
宋哲元喝了碗小米粥,吃了个馒头,压了压酒意。韩复榘没什么胃口,就喝了碗粥,拍着肚子叹气。
吃完,宋哲元起身。
韩复榘送他到门口。
门口停着宋哲元的车。
明轩兄, 韩复榘站在台阶上,没下来,到了河北,多保重。
宋哲元回头看了他一眼。
向方兄也多保重。
两个人没再多说。
宋哲元上了车。车发动了,开走了。
韩复榘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郑州兵站。
两万余人的二十九军,天不亮就起来了。
昨晚在这儿睡的,兵站的大通铺,一个挨着一个,挤是挤了点,但暖和。被窝里有褥子,有被子,比潼关的土坯房强了一百倍。
今天一早,大家起来,在操场上集合。
说是集合,其实就是等着开饭。
兵站没那么多桌子。两万多人,哪来那么多桌子?大家就站着吃,或者自己找地方 —— 操场边上有台阶,有矮墙,有树墩子,坐哪儿的都有。
今天早饭吃什么?
炊事班的大锅,天不亮就烧上了。
赵石头站在队伍里,鼻子抽了抽。
然后他就愣住了。
什么味儿?
香。
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香。
不是猪肉炖粉条的那种肉香,是一种更复杂、更浓郁、更勾人馋虫的香。辣中带香,香中带鲜,鲜中带稠,顺着风,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赵石头咽了口唾沫。
石头, 旁边一个兵凑过来,小声说,这他妈什么味儿?比昨晚那土豆炒肉香多了。
赵石头没理他。
他的鼻子已经被那股香气勾走了。
胡辣汤。
大锅里,胡辣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深褐色的汤,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光泽诱人。汤里看得见东西 —— 撕成条的面筋,切成丁的牛肉,泡发的黄花,黑亮的木耳,还有红薯淀粉勾出来的稠劲。
胡椒是少不了的。河南胡辣汤,没胡椒就不叫胡辣汤。胡椒面撒进去,辣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还有什么? 姜末,酱油,盐,香油。 一锅熬煮,有油,有盐,有肉,有菜。
赵石头端着搪瓷饭盆,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越往前走,那股香气越浓。
他肚子里
一声。
饿。
他是真饿了。
从潼关出来,路上吃的是什么?棒子面贴饼子,硬得能砸死狗。就点咸菜,就点生水。那饼子啃下去,拉嗓子。
昨天晚上呢?昨天晚上好一点,土豆炒肉,有油有肉。但那是 相对清淡一点的—— 跟今天早上比起来,差远了。
今天早上这是什么?
胡辣汤。
赵石头他听说过胡辣汤,但没喝过。
胡辣汤在河南,现在也不便宜。得有胡椒,得有黄花,得有木耳,得有红薯淀粉,还得有牛肉。一锅熬下来,光食材就不老少钱。
他在西北军,一个月军饷三块大洋,还得欠两个月,自己都舍不得喝一碗。
现在,管够。
下一个!
炊事兵拿着大铁勺,在大锅里搅了搅,然后一勺下去,舀了满满一勺胡辣汤, 地扣在赵石头的搪瓷饭盆里。
赵石头端着盆,低头一看。
深褐色的汤,稠乎乎的,上面漂着油星子。汤里有面筋条,有牛肉丁,有黄花,有木耳。
他咽了口唾沫。
旁边,另一个炊事兵,推着板车过来了。板车上是一摞一摞的笼屉,盖着白布。
包子好了!新鲜的包子!热腾腾的罐头包子!素的!肉的!还有南瓜馅的啊!
板车停住。炊事兵掀开白布。
白汽
地一下冒出来。
赵石头眯着眼,看见了。
白白胖胖的包子,一笼一笼地码着。皮儿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班长, 第七师那边一个兵,排在赵石头后面,探过头来,有豆腐馅的吗?
炊事班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有有!酸豆角豆腐馅!来几个?
来两个,再来两个南瓜馅的。
好嘞!
炊事班长伸手,从笼屉里夹了四个包子,递过去。那兵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脸上美滋滋的。
赵石头看着,又咽了口唾沫。
酸豆角豆腐馅的包子。
包子?肉包子?想都不敢想。
现在,人家第七师的兵,随便点,酸豆角豆腐馅,南瓜馅,肉的素的,随便挑。
赵石头端着胡辣汤,拿了两个包子,找了个矮墙根,坐下来。
他先喝了一口汤。
嘶 ——
辣。
胡椒的辣,一下子从舌尖窜到鼻腔,他差点打喷嚏。
但紧接着,就是香。
牛肉的香,黄花的香,木耳的鲜,面筋的嚼头,红薯淀粉的稠。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他的眉毛一下子就舒展开了。
哎呀妈呀, 他喃喃道,这也太好吃了。
他又喝了一口。
这回不辣了。或者说,他已经适应了那个辣劲儿,只剩下香。汤稠乎乎的,喝下去,从嗓子到胃,一路暖烘烘的。
然后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南瓜馅的。
甜丝丝的,糯糯的,面是发面,软乎乎的。
赵石头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旁边,其他西北军士兵,也都坐下来了。
一个个抱着搪瓷饭盆,咕嘟咕嘟地喝。
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顾不上。
胡辣汤太烫,得吹。包子太烫,得晾。但大家都等不及了,一边吹一边喝,一边哈气一边咬。
嗯嗯嗯……
哎呀妈呀……
这也太香了……
整个兵站,充斥着胡辣汤的香气,混着包子的白汽。
赵石头旁边,一个老兵,喝得满头大汗。他一边喝,一边用袖子擦汗,擦完了接着喝。
老赵, 那老兵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咱在西北军,天天吃的那叫什么?
赵石头没接话。
他知道老兵说的是什么。
棒子面贴饼子。杂面窝头。咸菜。能吃上一口白面,那就是改善伙食。能吃上一口肉,那就是逢年过节。
现在呢?
胡辣汤。
有胡椒,有黄花,有木耳,有牛肉,有红薯淀粉。 一锅熬,有油有盐。
还有包子。 肉的,素的,南瓜的,酸豆角豆腐的。 随便吃。
赵石头喝了一口汤,又咬了一口包子。
他心里想:这就是鲁豫的兵站。
这就是第七师的伙食。
他想起昨天的猪肉白菜炖粉条,看到第七师的兵,穿着卡其色的作战服,扛着春田步枪,腰里别着汤姆逊,精精神神的。
现在他知道了,人家为什么精精神神。
人家吃得好。
吃饱了,才能练。 练好了,才能打。
他在西北军,天天饿肚子,棒子面贴饼子都嚼不动,拿什么练?拿什么打?
第七师那边,也在吃。
他们吃得就从容多了。
有的端着胡辣汤,就着包子,慢慢吃。有的嫌胡辣汤不够辣,自己往碗里撒胡椒面。有的不吃包子,要了两个炸果子,泡在汤里。
金黄金黄的炸果子,泡在胡辣汤里,吸足了汤汁,一口咬下去,外软里脆。
第七师的兵,一边吃一边聊天。
今天这胡辣汤,比昨天的好。那是,今天新熬的。哎,你听说了没?昨晚旅座来了。哪个旅座?西北军那个,张自忠。哦,他啊,看了咱们巷战。看就看呗,反正咱赢了。
赵石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汤,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然后他端着空盆,去添汤。
炊事兵给他又舀了一勺。
赵石头端着盆,站在大锅旁边,又喝了一口。
他看着操场上,两万多人,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都在吃。
有的在喝胡辣汤。 有的在啃包子。 有的在吃炸果子。
大家都吃得满头大汗,吃得津津有味。
赵石头想:这要是在西北军,两万多人,哪有这么多胡辣汤喝?哪有这么多包子吃?
一锅棒子面粥,一人一勺,就不错了。
他又喝了一口汤。
辣。香。稠。暖。
他想:这就是差距吧。
不是枪的差距,不是炮的差距,不是卡车的差距。
是这一碗汤的差距。
你天天饿肚子,吃棒子面窝头,人家天天胡辣汤包子炸果子,吃饱了练刺杀,练巷战,练精确射击。
这仗,怎么打?
赵石头把汤喝完,把盆放下。
他擦了擦嘴,站起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操场上,第七师的兵,已经吃完了,正在整队。喊号子的声音,一二一一二一,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西北军这边,还在吃。
有的还在添汤,有的还在拿包子,有的还坐在矮墙根上,慢慢地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