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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自忠是巷战前到的。

他没让任何人通报。坐的是一辆福特。车停在训练场边的土路上,他下来,站在一棵树后面,把军服领子竖起来。

天色已经暗了。

他看见场子里两拨人,一拨灰扑扑的西北军,一拨卡其色的第七师。中间站着个瘦瘦小小的排长,正在说话。

张自忠没出声。

他听说兵站这边在比武,就绕过来看看。没带随从,就司机一个人。

他看了个开头。

两拨人,一个排对一个排,蜡弹,两头进场。

张自忠皱了皱眉。

巷战?

他打了半辈子仗,巷战他熟。不就是钻房子、打冷枪、最后拼刺刀吗?这种仗,他打过不下十次。

他站在树后面,抱着胳膊,看。

第一场开始。

张自忠看见西北军那边,一个蒙古连长模样的人,把三十多号人部署了一下。尖兵在前,两翼掩护,主力居中,预备队在后。

嗯,部署得没毛病。

这是西北军最正规的巷战打法。张自忠自己也这么打。

然后西北军冲进去了。

张自忠看着。

他看见西北军的尖兵,刚摸到一栋房子的墙角, 地一声。

一个白印子。

尖兵举着手,退了出来。

张自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房顶上。

他抬头看房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刚才那一枪,就是从房顶上打下来的。

然后,他看见西北军的人,一个接一个地 。

一个。

又一个。 哒哒哒。 一阵。

不是齐射,是单发射击,间隔均匀,不紧不慢。

张自忠站在树后面,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见第七师的人,分成三组,贴墙根走,三步一个人,交替掩护。他看见房顶上趴着两个人,一枪一个。他看见一个班长模样的人,腰里别着双枪,汤姆逊加手枪,带着两个人,贴墙到了门口。

敲了三下。

然后,西北军的蒙古连长,举着手出来了。

张自忠看了看表。

他没带表。但他估摸着,也就十来分钟。

三十多个人,全没了。

第七师那边,他看了一眼,一个白印子都没有。

张自忠没说话。

他抱着胳膊,站在树后面,看着第七师的人整队。

第二场,交换攻防。

西北军防守,占着房子。

张自忠心想:这回你总行了吧?占着房子,以逸待劳,巷战防守方有优势。西北军打了半辈子巷战,守城、守屋、守巷子,是看家本领。

然后第七师进攻了。

张自忠看着。

第七师的人,又是三个班,分成三组。又是两个精确射手上房顶,又是班长双枪贴墙。

他看见西北军的兵,在房子里刚探头 ——,白印子。 刚想从窗户开枪 ——,白印子。 刚想从后门转移 ——哒哒哒,汤姆逊,缩回去了。

然后,又是敲三下门。

西北军的蒙古连长,又举着手出来了。

又是零伤亡。

张自忠站在树后面,半天没动。

白运德黑着脸。

他正站在场边,看着自己的兵一个一个从巷子里出来,身上全是白印子。

两场了。 两场都是零伤亡。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正想骂两句,又不知道骂谁 —— 骂斯钦都日?斯钦都日部署得没毛病。骂兵?兵也拼命了。

他焦躁地回头,想找个人撒气。

然后他看见了。

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灰蓝色的西北军军装,领子竖着,抱着胳膊。

白运德心里咯噔一下。

旅座。

他赶紧敬了个礼。

张自忠没说话。

他看了白运德一眼,又看了看场边那排灰头土脸的西北军兵,又看了看那边整整齐齐、一个白印子都没有的第七师兵。

然后他转身就走。

说啥?

还能说啥?

张自忠回到车里。

座椅硬邦邦的。他坐进去,把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小了。

司机问:旅座,回城里?

张自忠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等着。

司机不敢再问,发动了车,但没走,就停在那儿。

张自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

他服气吗?

不服。

他张自忠,西北军的老将,打了多少年仗?南口、中原、西安,哪次不是硬碰硬?今天看一个排的比武,他凭什么服气?

可他愿赌服输。

斯钦都日部署得没毛病。尖兵、两翼、主力、预备队,这是西北军最正规的巷战打法。结果呢?

两次。 两次零伤亡。

就算人家场地熟 —— 他第七师在郑州练了多久?就算人家装备好 —— 春田加瞄准镜,汤姆逊双枪 —— 可这不是输赢的关键。

关键是战术。

他刚才两次,看得清清楚楚。

发挥作用最大的,不是汤姆逊,不是冲锋枪,是房顶上那六个精确射手。

露头就秒。 探头就打。 你刚从窗户缝里看一眼,,你就

了。

其他人呢?其他人配合着推进,交替掩护,一个拐角一个拐角地清。

这是什么打法?

他张自忠打了半辈子巷战,巷战是什么?

巷战是拉近距离的战场。 是一命换一命的地方。 是防守方占优的地方 —— 我占着房子,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你来一个我打一个,你来两个我打一双。

就算打不过,也能拖一阵,也能拼一把,也能同归于尽。

敢死队,手榴弹,往对方窗户里塞。 拼大刀,贴身近战,一命换一命。 这是巷战的老办法。

可今天呢?

第七师根本不给你拼的机会。

你露头,他打你。 你想拼大刀?你根本近不了身。 你想塞手榴弹?你手刚伸出窗户,,你就

了。 你想同归于尽?人家根本不给你同归于尽的机会。

两次,进攻方完全占优。 防守方的优势,一点都没发挥出来。

张自忠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兵站的灯亮着。

他想:斯钦都日用的,是标准的西北军战术。 西北军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

还有敢死队。 还有同归于尽。 还有手榴弹自杀式攻击。

可这些,是到了无可奈何时才用的。 是到了拼光了才用的。 今天这两场,人家根本没让你走到那一步。

你敢死队刚组织起来,房顶上

一枪,你就没了。 你手榴弹刚掏出来,,你就没了。 你想同归于尽?人家离你五十米远,你怎么同归于尽?

张自忠叹了口气。

输不仅仅是输在装备上。 更多的,是输在战术上。

装备可以买。 可以造。 可以慢慢攒。

可战术这个东西 —— 你得练。 你得懂。 你得有一套完整的体系,从排长到班长到士兵,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第七师的那个排长,周建,他知道他的兵该干什么。 他的兵,知道他们的排长要什么。

这不是一两天练出来的。 这是讲武堂练出来的。 是山东工业体系养出来的。 是冯诺那个 18 岁的小子,从穿越过来第一天就开始攒的。

张自忠靠在座椅上,又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刚才,第七师的兵,整队,喊号子,一二一,走远。 那种整齐,那种精气神,不是西北军能比的。

他又想起了场边那排西北军兵。 灰头土脸,身上全是白印子,有的在揉胳膊,有的在骂骂咧咧。

不是兵不行。 是那套东西,不行了。

另一边。

韩复榘拉着宋哲元,正在站台上的一个小院子里喝茶。

宋哲元刚从城里回来。他下午去见了河南省政府的几个官员,刚回来,就被韩复榘拉住了。

向方兄, 宋哲元说,你这是 ——

明轩兄, 韩复榘笑眯眯的,别急着走啊,来,喝口茶。

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是一壶茶,几个杯子。

韩复榘给宋哲元倒了一杯。

宋哲元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茶。 他说。

那是, 韩复榘说,济南带来的。你尝尝。

两个人喝着茶,聊了起来。

韩复榘这人,会聊。

他先聊过去。聊当年在冯玉祥手下,西北军的日子。那时候苦啊,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冬天冻得直哆嗦。可那时候兄弟多啊,大家讲义气,说打就打,说冲就冲。

宋哲元听着,点了点头。那时候他也在,他记得。

然后聊现在。聊中原大战,聊张学良,聊老蒋,聊冯诺。

韩复榘说:明轩兄,你说,这天下,以后是谁的?

宋哲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韩复榘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我看啊,不好说。老蒋那边,看着是中央,可现在呢?冯诺那边,看着是地方,可现在呢?

他笑了笑:咱俩都是西北军出来的。西北军那一套,现在还行不行,咱俩心里都有数。

宋哲元端着茶杯,没说话。

韩复榘又聊未来。聊山东,聊工业,聊卡车,聊大炮。他说他去过青岛,看见道奇卡车厂了,一个月五千辆。他说他看见济南新城了,大楼一栋一栋的。

明轩兄, 韩复榘说,你可是山东人。你说,山东能发展成那样,咱当初怎么就跟了冯玉祥呢?

这句话,说到宋哲元心里去了。

宋哲元是山东乐陵人。 张自忠是山东临清人。 他们都是山东人。

看着山东发展成那样,看着山东的军队那样能打,他们心里什么滋味?

宋哲元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向方兄, 他说,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韩复榘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说。 但宋哲元知道。

韩复榘现在是河南省政府主席,傀儡,但日子滋润。他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干,就是露露面。 他之所以这么滋润,就是因为他服了。 服了冯诺。 服了鲁豫的体系。

他今天拉着宋哲元聊,不是闲聊。 是在劝宋哲元。

你看看我,我服了,我现在多舒服。 你也服了吧? 服了,就不用打了。

宋哲元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

赵百川没有陪同他们。

赵百川在训练场。

他站在张超和黄鑫旁边,看着自己的兵整队,喊号子,走远。

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他看了一眼场边那排西北军兵,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 树后面,张自忠刚走。

赵百川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转身走了。

他不用问。 他知道张自忠看了全程。 他也知道张自忠什么意思。

两个山东人。 一个在第七师当师长。 一个在西北军当旅长。

都是山东人。 走了两条路。

现在,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