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新城那些半栋半栋的大楼后面。天边还剩一点暗红,像烧透了的炭,风一吹,就暗一分。
巷战训练场里,几条窄巷子已经看不太清了。两边的土坯房,影子拉得老长,把大半个巷子都遮住了。头顶上一线天,还剩一点暗蓝的光,像块洗旧了的布。拐角处黑洞洞的,跟张着嘴似的,你不知道那黑暗里藏着什么。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尘土味。
斯钦都日站在训练场这一头,把自己的排三十多号人扫了一眼。
这些人,是他从西北军两万多人里挑出来的。
双枪队。
一人一杆老套筒,腰里别一把大刀。枪是打的,刀是拼的。中原大战,这帮人钻过巷子,爬过墙头,跟孙连仲的队伍拼过白刃。斯钦都日敢说,在整个西北军里,论巷战,他这一个排,数得上号。
可现在,他心里没底。
对面站着的,是第七师的一个排。
周建站在对面,还是那副瘦巴巴的样子,眼睛小,但是精。他身后三十多个人,分成三堆,安安静静的,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怎么比? 斯钦都日问。
周建指了指训练场:老规矩,一个排对一个排,两头进场,蜡弹。被打中的,举手出来,算阵亡。二十分钟,谁拔了对方的旗子,谁赢。
他顿了顿,又说:天色暗,为了公平,我们炮兵班就不上了。
炮兵班?
斯钦都日一愣:啥炮兵班?
周建解释:我们排,除了三个步兵班,还有个炮兵班,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 他笑了笑,要是上了,你们进巷子,第一轮炮弹就把房子炸平了。那不叫比武,那叫屠。
斯钦都日咽了口唾沫。
一个排,还有炮兵班?
他没再接话,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
都是双枪队的老兵,一个个脸色紧绷,手都按在枪上。他们也知道,对面不是杂牌,是正儿八百的鲁豫嫡系。
斯钦都日深吸一口气,开始部署。
他没急着冲。
一班长, 他点了个老兵,你带六个人,当尖兵。一前一后,间隔十米,贴着左边墙根走。遇到情况,先找掩护,别露头。
二班长,你带八个人,贴着右边墙根走,跟一班长平行。他那边出了情况,你负责从侧面掩护。
三班长,你带十个人,跟在我后面,走中间。间隔五米,不许扎堆。
双枪队,八个人,跟在最后。等冲到近处了,再上大刀。
他顿了顿,又说:听我命令。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遇到抵抗,先停,找掩护,然后两翼包抄。明白没?
明白! 三十多号人,压着嗓子应了一声。
斯钦都日点了点头。
这个部署,在西北军里,已经算讲究的了。
尖兵侦察,两翼掩护,主力居中,预备队在后。遇到情况,不硬冲,先找掩护,再包抄。
他打了半辈子仗,巷战就是这么打的。先摸清楚对面在哪儿,再一步步压上去,到了近距离,双枪队上大刀,一个冲锋就解决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套东西,在第七师面前,不够用。
第七师那边,周建也在部署。
他把三个班长叫过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图。
一班,十二个人。两个精确射手上房顶,春田步枪加瞄准镜,盯着中间那条街。班长双枪 —— 汤姆逊加 m1911,带两个人,守东口拐角。
二班,两个精确射手上房顶,同样守西口。班长双枪,带两人守拐角。
三班,跟着我,机动。哪边吃紧,我们补哪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黑了,都把白袖子套上,自己人认得出。看见没戴白袖子的,就打。
三个班长点头。
周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就两个字。
三十多个人,分成三组,像三股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巷子里。
裁判一声哨响。
比赛开始。
斯钦都日一挥手,没喊 。
他做了个手势 —— 一班长在前,贴墙,摸进去。
一班长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尖兵,猫着腰,贴着左边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前摸。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上那一线暗蓝的天。
斯钦都日跟在中间,手按在枪上,眼睛扫视着两边的窗户和拐角。
一班长摸到一栋房子的墙角,停下来,回头看了斯钦都日一眼。
斯钦都日做了个手势 —— 继续。
一班长吸了口气,探出头。
一声脆响。
一班长脑门上,一个白印子。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脑门,然后举着手,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斯钦都日心里一沉。
房顶上。
他抬头看房顶 ——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人家看得见他。
他压着嗓子喊,都找掩护!
三十多个人,立刻分散,有的贴墙根,有的蹲在墙垛后面,有的钻进了门洞里。
斯钦都日自己蹲在一个拐角后面,脑子飞快地转。
房顶上有敌人。
看不见,但是有。
怎么办?
按西北军的老办法,这种情况,应该派一个班,从侧面绕过去,摸上房顶,把房顶上的敌人端掉。
他刚想叫二班长 ——
右边,一个蹲在墙垛后面的兵,肩膀上一个白印子。
我操! 那兵跳了起来,窗户!右边窗户!
斯钦都日扭头看去 —— 右边一栋房子的窗户,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刚才那一枪,就是从那儿打出来的。
二班长! 他喊,带两个人,把那个窗户给我端了!
二班长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人,猫着腰,贴着右边墙根,往那栋房子摸过去。
三个人,刚走到窗户下面 ——
两声。
二班长和另一个兵,腿上各一个白印子。
后门! 二班长吼,他们后门还有人!
斯钦都日:
他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 。
不是被冲锋打垮的。
是被点名的。
房顶上有精确射手,窗户里有埋伏,拐角后面有暗哨。他的人,每动一下,就有一个白印子。
他想包抄。
可他连敌人在哪儿都看不见。
他想冲锋。
可还没冲起来,中间就倒下一半。
他想找掩护。
可每一个窗户、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房顶,都有人盯着。
这他妈叫什么仗?
周建这边,打得很稳。
他带着三班,贴在巷子右边的墙根下,三步一个人,交替掩护。
天色越暗,对他们越有利。
因为他们的人,都穿着白袖子 —— 自己人认得出。对面的西北军,没有白袖子,黑乎乎的一团,在暗处特别显眼。
房顶上的精确射手,两个,趴在屋脊后面,春田步枪加装瞄准镜。
左前方墙根,一个。
右前方窗户下面,两个。
啪。
中间拐角,一个。
每一枪,都是单发射击,间隔均匀,不紧不慢。
班长这边,双枪。
汤姆逊冲锋枪,50 发弹鼓,一扣扳机,哒哒哒 就是一梭子。虽然是蜡弹,可那声音、那气势,把想冲锋的西北军吓得又缩了回去。
m1911 手枪,备用。近了掏出来, 两枪,干净利落。
两个精确射手在远处点名,班长在近战压制。
一个班,十二个人,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斯钦都日带着剩下的七八个人,退进了一间房子里。
他喘着粗气,脸上的汗把军服都湿透了。
三十多个人,进来的时候,浩浩荡荡。现在,就剩七八个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他的部署,没错。
尖兵侦察,两翼掩护,主力居中,预备队在后。遇到情况,先找掩护,再包抄。
这是西北军巷战的标准打法。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着,人就没了一大半?
他刚想派人出去从后门绕 ——
门外,传来了三声轻轻的敲击。
咚、咚、咚。
然后,一个声音,不高不低: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再不出来,我们扔手榴弹了。
斯钦都日:
他看了看身边剩下的七八个人。
七八个人,面面相觑。
他知道,出去就是 。
可不出去呢?
人家真扔个训练弹进来,还是 。
而且,他听见门外,至少有三四个脚步声。
他被包围了。
斯钦都日深吸一口气,把大刀往地上一插,举起了双手。
出去。 他说。
七八个人,灰头土脸地从房子里走出来,一个个举着手。
门外,周建带着三个兵,贴墙站着,枪已经对准了门口。
看见斯钦都日出来,周建笑了笑:斯钦连长,承让了。
斯钦都日举着双手,看着周建,小眼睛里全是懵。
你们…… 他说,你们人呢?
周建指了指旁边。
旁边,站着十几个第七师的兵,身上干干净净,一个白印子都没有。
零伤亡。
斯钦都日回头看了看场边。
场边,站着二十多个西北军兵,一个个身上都带着白印子,有的在揉胳膊,有的在揉腿,有的在骂骂咧咧。
他的三十多个人,全在那儿了。
一个都没跑掉。
时间到。
裁判吹响了哨子。
比赛结束。
第七师,零伤亡。
西北军,三十多个人,全 。
天,已经完全黑了。
兵站那边,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把训练场的土坯房照得半明半暗。风还在吹,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散落的几个白印子,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斯钦都日举着双手,站在场地中央,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他走到场边,白运德迎了上来。
斯钦? 白运德看着他身上的白印子,你……
斯钦都日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手抖。
旁边,王大彪和张虎也过来了。
王大彪看着场边那二十多个灰头土脸的西北军兵,又看了看那边整整齐齐、一个白印子都没有的第七师兵,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虎的脸,比刚才输枪法的时候,还要黑。
他刚才输枪法,是技不如人。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技不如人?
斯钦都日的部署,他们都看见了。
尖兵侦察,两翼掩护,主力居中,预备队在后。
这是西北军最正规的巷战打法了。
可结果呢?
连对方的人都没见着,就全死了。
这他妈是打仗吗?
这他妈是被猎。
斯钦都日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然后站起来,看着白运德,说了一句:
营长。
我部署的…… 他顿了顿,没错吧?
白运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没错。 他说,咱们西北军巷战,就是这么打的。
那…… 斯钦都日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怎么会输成这样?
白运德没说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不冲锋,不呐喊,不扎堆。
房顶上有精确射手,窗户里有埋伏,拐角后面有暗哨。
你摸过去,他一枪。
你包抄,他两枪。
你冲锋,他一梭子。
这是什么打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打了半辈子的仗,在人家这套打法面前,跟个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不是他们蠢。
是他们那套东西,人家根本不跟你玩。
第七师那边,周建正带着自己的排,整理装备。
他走到张超和黄鑫跟前,敬了个礼:营长,完事儿了。
张超点了点头,看了看表:多少分钟?
十二分钟。 周建说。
伤亡呢?
张超
了一声,没再问。
黄鑫在旁边,叼着烟,看着场边蹲了一排的西北军兵,笑了:老张,看见没?这才叫巷战。
张超没笑。
他看着那排灰头土脸的西北军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通知下去, 他说,今天的事,不许外传。
黄鑫愣了一下:为啥?
张超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让他们知道我们就这水平,好吗?
黄鑫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打得太轻松了,轻松得有点不像话。
要是传出去,人家说你第七师,三十多个人打西北军三十多个人,十二分钟零伤亡,这不是欺负人吗?
虽然确实是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