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交了刀,站在原地,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全场安静了有那么三五秒。
西北军这边,垂头丧气,跟刚打了败仗似的。第七师那边,得意洋洋,跟过年似的。
营长白运德,站在人群后面,把这一切全看在了眼里。
白运德,一米八的大高个,西北军的营长,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人。他今天本来不想下场的 —— 毕竟是客,而且人家赵百川赵师长都打了招呼,不许惹事。可他眼看着自己手下的排,一场一场地输:
第一局,王大彪拳脚输了。 第二局,王大彪大刀输了。 第三局,张虎枪法输了。
两把大刀,全被人扛走了。
白运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踏马的。
西北军今天的脸,丢了。
彻底丢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连长。
斯钦都日。
这个名字,听着就不像汉人。
确实不是汉人。蒙古人,外蒙古过来的,早年在草原上套马,后来军阀混战,被抓了壮丁,一路从关外打到中原,现在在西北军里当了个连长。
斯钦都日也是一米八的大高个,但是跟王大彪那种壮不一样 —— 王大彪是壮得跟熊似的,斯钦都日是壮得跟马似的。肩膀宽,胳膊长,腿粗,脖子粗,往那儿一站,跟一座铁塔似的。脸上两团高原红,小眼睛,精光四射。
正儿八经的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
白运德拍了拍斯钦都日的肩膀:斯钦。
斯钦都日转过头,小眼睛看着营长,没说话。
你去, 白运德说,把场子找回来。
斯钦都日没废话, 了一声,大步就往前走。
那步子,迈得,跟踩在鼓点上似的,地面都跟着震。
斯钦都日走到场子中央,站定。
他没看别人,就看陈铭和李浩,看了一眼他俩肩上扛着的两把大刀,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哎哎哎, 他开口了,一口蒙古口音的汉话,卷着舌头,我说,两个小兄弟,真是好样的。
陈铭和李浩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这蒙古人要干嘛。
斯钦都日接着说:拳脚也好,枪法也好,都是好样的。咱们西北军,认栽。
陈铭一听这话,脸上露出 这蒙古人还挺上道 的表情,刚想客气两句 ——
咱们接着比呀。 斯钦都日说。
陈铭:
第七师的兵,立刻来了精神。
咋?还有大刀要送啊? 一个兵喊。
你们还有大刀吗? 另一个起哄。
尽管拿出来!我们浩哥陈哥照单全收!
斯钦都日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腰 —— 腰上还别着一把,比前两把都宽,都厚,刀把上缠着熟牛皮,一看就不是凡品。
二十九军别的没有, 他拍着胸脯说,大刀多的是。
第七师这边,异口同声:比什么?
那气势,跟打雷似的。
斯钦都日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小眼睛一转,大声说:
比骑马!
话音刚落。
第七师这边,异口同声:
不比!
那声音,比刚才还齐,还响,跟提前排练过似的。
斯钦都日愣了。
不比?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什么 在草原上,马就是腿,骑马就是命,什么 比马上劈砍,你们根本不是个儿,结果人家一句 ,全给堵回去了。
不比?为什么不比?
斯钦都日愣了两秒,没反应过来。
可第七师的兵,反应过来了。
他们一个个抱着胳膊,看着斯钦都日,脸上带着一种 你当我们傻啊 的表情。
不要以为这群战士是小年轻就好忽悠。
这明显是要找回场子的。
比骑马?
你们咋不比射箭呢?
你们咋不比摔跤呢?
哦不对,摔跤他还没说。反正比骑马就对了 —— 你们西北军是骑兵出身,蒙古人更是马背上长大的,我们跟你比骑马?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再说了,我们是什么部队?
我们是第七师,新编第七师,鲁豫的嫡系主力师。
主力师是什么意思?就是摩托化步兵师。
你知道什么叫摩托化步兵师吗?
全员摩托化。
我们喝的是油,不是吃草。
我们连战马都没有。
你让我们跟你比骑马?我们骑什么?骑卡车吗?骑卡车你比得过我们吗?可人家斯钦都日说了,比骑马,不是比开卡车。
斯钦都日这个有点下不来台。
什么玩意?
自己这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了?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骑术心得,准备在马背上把这两个第七师的娃娃打得找不着北,结果人家直接说不比。
不比。
连比都不比。
这比输了还丢人。输了至少说明你比过了,人家不比,是看不起你,是知道自己必输,所以干脆不玩。
斯钦都日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可他这个人,有个好处 —— 脑子转得快。
蒙古人在草原上放牧,天天跟狼打交道,脑子不快点,早被狼叼走了。
他一看 比骑马 不行,立刻就换了。
那就比摔跤!
第七师这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什么玩意?
比摔跤?
斯钦都日一米八的个子,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胳膊粗得跟大腿似的,往那儿一站,跟一堵墙似的。你跟他比摔跤?这不等于自己往他怀里送吗?
不比。
还是不比。
第七师的兵,异口同声:
不会!
那声音,比刚才还齐,还响。
斯钦都日:
他刚才以为 比骑马 被拒,是人家真的没马。
可 比摔跤?
你们大老爷们,穿着军装,扛着枪,跟我说不会摔跤?
谁信啊?
你们就是不想比!
斯钦都日气得小眼睛都瞪圆了,可他没辙。人家就是说不会,你还能按着头让他摔?
按着头?
按个头试试?他一米八的个子,斯钦都日一米八,差不多高,按谁还不一定呢。
可真要是动手,那就不是比武了,那是群架。
群架?他一个蒙古人,在郑州,跟鲁豫的嫡系部队群架?白运德第一个不答应。
斯钦都日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骑虎难下。
第七师后边,两个营长,实在忍不住了。
张超和黄鑫。
这两个人,是新编第七师的营长,手底下各管着几百号人。刚才比武的时候,他俩就一直在后面看热闹,没下场。
现在看见斯钦都日这副骑虎难下的样子,两个营长终于没绷住。
哈哈哈…… 张超笑出了声。
黄鑫也笑,笑得直拍大腿。
张超笑得更厉害了,手里的烟还叼着,一口气没喘匀,咳咳咳 地呛着了,弯着腰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的兵赶紧给他拍背:营长,营长,没事吧?
没事…… 没事…… 张超摆着手,咳嗽着,就是…… 咳咳…… 笑得有点岔气……
黄鑫笑完了,抹了抹眼角,冲张超说:老张,你看看你,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张超喘匀了气,点了点头,冲着自己的兵喊:都嚷嚷什么?人家斯钦连长要比骑马,咱们不会骑马,不是很正常吗?咱们是摩托化步兵师,又不是骑兵师。
他顿了顿,又说:比摔跤?咱们也不会。咱们是正规军,又不是摔跤班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谁都知道,不是不会。
是不玩没把握的。
张超自己心里清楚,自己的兵,什么德行?
有便宜,他们可以占。刚才比枪法,李浩赢了,他们比过年还高兴。刚才比刺刀,陈铭赢了,他们叫好叫好得最大声。
没有便宜?
他们也得想法子占。
可要是没把握 —— 那算了,不比,不会,不知道。
你让我跟蒙古人比骑马?我连马都没骑过几次,我比个屁。你让我跟蒙古人比摔跤?他那胳膊比我大腿还粗,我上去不是送吗?
不比。
坚决不比。
要不然,思想教育白干了吗?
他们第七师,天天上思想课,教导员讲的第一句话就是:咱们是正规军,不是泼皮无赖。有便宜就占,没便宜不占。吃亏的买卖,谁干谁傻。
这帮兵,把这话刻进骨子里了。
斯钦都日站在场子中央,听着张超那番冠冕堂皇的话,气得小眼睛直翻白。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些兵,不是不会。
是鸡贼。
比骑马,说没马。比摔跤,说不会。合着赢的就是你们的,输的就是我们的?
可他没辙。
人家不跟你比,你总不能按着人家的头让人家比吧?
斯钦都日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两团高原红更深了。
白运德在后面,看着自己的连长这副样子,脸也黑了。
他知道,这第三场,算是比不下去了。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斯钦都日站在场子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七师的兵,抱着胳膊,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 你能奈我何 的笑。
西北军的兵,垂头丧气,连替自己连长说话的劲儿都没了。
就在这时候。
远处,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所有人,都回头看了过去。
几辆黑色的轿车,从新城的方向开了过来,扬起一路尘土。
领头那辆车上插着一面旗,风吹过来,旗上两个字,隐隐约约的 ——
第七师。
是赵百川回来了。
还是宋哲元回来了?
不知道。
可不管是谁回来,这场面,算是有人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