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彪大刀一横,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头饿急了的豹子,扑了过去。
刀风呼啸。
可就在这一瞬间,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慢了,是王大彪的脑子里,在过刀。
他这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这一手大刀,练了十五年。
西北军的大刀,不是乱砍的,是有套路的。这套路,有个名字,叫破锋八刀。
哪八刀?
迎面大劈破锋刀,
掉手横挥使拦腰。
顺风势成扫秋叶,
横扫千钧敌难逃。
跨步挑撩似雷奔,
连环提柳下斜削。
左右防护凭快取,
移步换型突刺刀。
这八句口诀,王大彪闭着眼睛都能背。
第一式,迎面大劈破锋刀。敌人刺刀直刺过来,你上步换位,避开枪尖,大刀斜劈对方头肩。核心就俩字:破锋。直接劈开对方的刺击线路,你刺你的,我劈我的,看谁快。
第二式,掉手横挥使拦腰。挑开敌方长枪之后,大刀横挥,斩腰、砍脖颈,主打一个横向斩击。
第三式,顺风势成扫秋叶。撩开敌人步枪前手,顺势横扫上半身,像扫落叶一般卸掉对方持枪的手臂。
第四式,横扫千钧敌难逃。低身平扫,攻击躯干,压制对手,不让对方重新举枪刺击。
第五式,跨步挑撩似雷奔。跨步向前,刀向上挑撩,挑开刺刀,破坏对方兵器,近身突进。
第六式,连环提柳下斜削。提刀如柳枝摆动,连环变招,斜削对手下盘、膝盖。
第七式,左右防护凭快取。左右格挡防护,不硬扛刺刀,靠身法快进快出,寻机夺杀。
第八式,移步换型突刺刀。脚步变换身形,绕开长枪锋线,突进贴身,短距击杀。
这八刀,刀刀致命,式式连环。当年西北军的大刀队,就靠这八刀,在战场上砍得敌人人仰马翻。
王大彪是这八刀的高手。
他十五岁入伍,先练了三年劈砍,每天砍树一千下,胳膊肿得跟腿似的。然后练身法,每天在木桩之间穿梭,被撞得鼻青脸肿。最后练实战,跟老兵对练,被砍得浑身是伤。
十五年,就练这八刀。
所以他不怕刺刀。
在他眼里,刺刀就是个长杆子,刺过来,我拨开,然后近身,一刀劈下去,完事。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陈铭手里的枪刺。
那枪刺,在夕阳底下闪着寒光,尖尖的,亮亮的。
王大彪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根尖刺上。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就叫 —— 着相了。
什么叫着相了?
就是你只看到了人家想让你看到的东西,没看到人家真正的杀招。
陈铭手里那杆枪,在王大彪眼里,就是一杆带刺刀的步枪。刺刀尖尖的,能刺人。枪托?枪托不就是个木头把子吗?顶在肩膀上瞄准用的,能有啥用?
可他不知道,山东军的拼刺,学的是英式拼刺。
英式拼刺,又叫劳伦斯刺杀体系,是一战堑壕战里打出来的近战体系。这玩意儿,跟日式铳剑术,完全不是一回事。
日式铳剑术,讲究的是拉开距离,持续突刺。枪就是枪,刺刀就是刺刀,一门心思往你身上捅。几乎不用枪托,觉得用枪托砸人,那是下三滥的手段,不够武士道。
可英式拼刺不这么想。
英式拼刺的核心理念就一条:枪,既是长矛,也是短棍。
刺,是长矛。砸,是短棍。格挡,是盾牌。
三位一体,刺砸自由切换。
你刺过来,我挡;你挡了,我砸;你躲了,我再刺。刺击落空了?没关系,直接抡枪托砸你面门、砸你胸口、砸你膝盖。对手逼近贴脸了?更好,枪托抡圆了,照脑袋来一下,比刺刀还管用。
所以英式拼刺里,枪托重击,是跟突刺同等重要的核心杀招。
陈铭在讲武堂,拼刺课那是下过功夫的。
教官反复强调一句话:不要只盯着刺刀。刺刀是明的,枪托是暗的。明枪易躲,暗枪难防。
陈铭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
所以当王大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枪刺时,陈铭的心里,已经有了底。
圈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三步。
三步,对于拼刺来说,就是一个箭步的事。
王大彪的大刀,已经举过了头顶。刀刃斜斜地指着陈铭的方向,夕阳打在刀身上,泛着一层暗红的光。他的双腿微屈,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陈铭的枪刺,平举在胸前。双脚一前一后,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的眼睛,没有看王大彪的刀,而是看着王大彪的肩 —— 肩一动,刀就到了。
两边的兵,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
只有远处,兵站的大锅里,肉汤还在 咕嘟咕嘟 地响。
风一吹,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王大彪忽然动了。
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大刀带着风声,斜斜劈下 ——
可他的刀还没到,陈铭的枪刺,先动了。
枪刺向前一点。
那一点,又快又急,直奔王大彪的胸口。
虚晃一枪。
对,就是虚晃。不是真刺,是引你出手。
可王大彪不知道啊。
他眼里只有那根尖刺,见枪刺过来,想都不想,脚下一错,上步换位,大刀斜斜劈下 ——
迎面大劈破锋刀!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光一闪,直奔陈铭的枪身。他要直接劈开陈铭的刺击线路,把刺刀磕开,然后顺势近身,第二刀 掉手横挥使拦腰,直接斩腰。
大刀磕在步枪的枪管上,火星四溅。
陈铭的枪,被磕得向旁边一歪。
成了!
王大彪心里一喜。
西北军的兵也喜了。
排长漂亮!
砍他!
王大彪的大刀,已经顺着磕开的力道,横了过来,就要斩向陈铭的腰。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磕开的,是枪管。
枪的另一头,还有枪托。
陈铭要的,就是他这一磕。
借着王大彪大刀磕开枪管的力道,陈铭的身子,顺势一个侧转。
这一转,快得像一阵风。
他的右手,顺着枪身滑到了枪托位置,手腕一翻,枪托从侧面,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王大彪的腿后。
然后,猛的一提。
枪托的铁托底,不偏不倚,正好钩住了王大彪的膝弯 —— 就是腿弯子,人身上最吃不住劲的地方。
这一下,又阴又狠。
王大彪只觉得腿弯一麻,一股大力从下往上掀,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就没了。
他个子高,将近一米九,重心本来就靠上。被这么一钩一提,上半身直接往左边歪。
可他毕竟是老兵,下盘稳,虽然晃了晃,愣是没倒。
他的左脚往左边跨了半步,想要稳住身形。
可陈铭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踏前一步。
肩膀一沉。
陈铭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王大彪的胸口。
这一撞,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王大彪本来就重心不稳,被这么一撞,再也站不住了,整个人往后仰, 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
王大彪刚想爬起来,一道寒光,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是陈铭的刺刀。
刺刀尖,离他的喉咙,只有半寸。
冰凉。
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 大家都在等结果 的安静,是那种 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 的安静。
太快了。
从王大彪举刀扑过去,到陈铭枪刺抵喉,一共多久?
三秒?
可能都不到三秒。
两招。
第一招,王大彪破锋刀磕开枪管。
第二招,陈铭枪托钩膝弯 + 肩撞 + 刺刀抵喉。
就两招。
西北军的兵,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地上的王大彪,又看看陈铭手里的刺刀,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的排长,西北军的大刀高手,练了十五年破锋八刀的王大彪,就这么…… 输了?
而且输得这么快?
这么…… 窝囊?
连第二刀都没使出来?
一个西北军的兵,喃喃地说了一句:
猪头肉…… 没了?
这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场地上,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西北军兵,脸都绿了。
猪头肉没了。
大刀也没了。
脸也没了。
三杀。
然后,第七师的兵,炸了。
排长牛批!
这一招叫啥?太帅了!
第七师的兵,围上去,拍陈铭的肩膀,捶他的胸口,兴奋得跟自己赢了似的。
陈铭被拍得龇牙咧嘴,嘴里喊着:行了行了!别拍了!枪还没收呢!
王大彪躺在地上,看着天空,脑子是懵的。
夕阳晃眼。
他的后背,生疼。
他的胸口,也生疼。
他的腿弯,还在发麻。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输了。
而且输得不明不白。
他的破锋八刀,第一式刚使出来,第二式还没来得及挥,人就倒了。
这叫什么事?
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胸口,又揉了揉腿弯,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刀呢?
刀在旁边地上插着,是他摔倒的时候脱手飞出去的。
他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正在被兵围着的陈铭,嘴里嘟囔了一句:
大意了…… 没有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