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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站的空地上,西北军的弟兄们吃饱了,或坐或站,谈天说地。

也不能说是狼吞虎咽,但也差不多了。

毕竟是热的,而且是细粮。你要知道,退守潼关之后,棒子面的贴饼子那都是好东西了,能顿顿吃上贴饼子,那就算过年。现在忽然一顿白面馒头就猪肉炖粉条,你让他们斯文?斯文能当饭吃?

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靠在墙根底下,解开军褂子,露出黑黝黝的肚皮,打着饱嗝。有那手巧的、脸皮厚的,从鲁豫兵那儿讨了根烟,点上,吞云吐雾,跟神仙似的。

说到军褂子,就得说说这军服的颜色。

你别小看军服颜色,这里头学问大了。

那个年月,军阀之间军服什么颜色,直接反映这个军阀的财政实力。

最便宜的是灰白色和灰色。为啥?因为不用染啊,或者随便染一下就行。白布本来就是灰白的,拿过来直接做军装,省了一道染钱。灰色的稍微好点,可印染工艺不行,洗过几次,掉色掉得跟褪了毛的鸡似的,最后也变成灰白色了。

西北军的军服,就是灰白色。

不是他们喜欢灰白,是因为便宜。冯玉祥一辈子提倡节俭,当兵的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他还觉得这是 艰苦朴素。可问题是,你再艰苦朴素,也不能让兵穿得跟要饭的一样啊?人家一看你这身灰白,就知道你穷,就知道你没油水,就知道你这个军阀,财政状况不怎么样。

而且西北军的军服,很久没换过了。

一件军服,穿三年,补了又补,缝了又缝,袖口磨破了卷起来,膝盖磨穿了打块补丁,到最后,整件衣服上补丁摞补丁,跟百衲衣似的。颜色呢?早就洗得发白了,白得跟孝衣似的。

往上一个档次,是蓝灰色。

比如晋绥军,比如桂军。蓝灰色需要染色,工艺复杂一点,布料也贵一点,所以能穿得起蓝灰色的,财政状况就算不错了。阎锡山那么抠的人,晋绥军的军装好歹是蓝灰色的,说明山西的财政,确实比西北军强。

再往上,是草黄色或者草绿色。

这个就需要比较复杂的化学浸染了,不是随便煮煮就能上色的。能穿得起这个颜色的,那都是有一定工业基础的军阀。比如中央军,就是草黄色。虽然老蒋也穷,可好歹是中央,面子工程得做。

最顶尖的,是卡其色。

卡其色是什么?那是用进口染料、经过多道工序染出来的,颜色正,不掉色,耐脏,耐磨。全世界的强军,都穿卡其色。美国人穿卡其色,英国人穿卡其色,鲁豫的第五集团军,也穿卡其色。

你瞅瞅,人家鲁豫的兵,往那儿一站,卡其色的短夹克,工装裤,皮靴,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再看看西北军的兵,灰白色的军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裤子膝盖上打补丁,有的干脆光脚。

这俩阵营往一块儿一站,不用说话,谁有钱谁没钱,一目了然。

第七师的兵,也围过来了。

没训练任务的战士,听说兵站来了两万西北军,都跑过来围观看热闹。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边上,抱着胳膊,叼着烟,打量着这群灰扑扑的 。

说友军吧,确实是友军,都是中国人,都打日本人。

可这友军,看着也太惨了点。

第七师的兵,哪个不是卡其色军装,春田步枪,皮靴锃亮?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部队 —— 军服灰白,武器杂乱,有的扛老套筒,有的扛汉阳造,有的干脆背一把大刀,连枪都没有。

哎,你看那个, 一个第七师的兵捅了捅旁边的同伴,那枪,那是啥枪?

老套筒吧, 同伴眯着眼看了看,我在讲武堂的军械课上见过,光绪年间的玩意儿。

我去,这枪还能打响?

谁知道呢,兴许人家是当棍子使的。

两个人嘿嘿地笑。

笑归笑,可他们也不敢太过分。毕竟人家两万多人,真闹起来,他们一个师也未必压得住。而且连长说了,人家是客,不许惹事。

可不惹事,不代表不看热闹。

几万男人,而且是两个阵营的男人,吃饱喝足的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聚在一起,最高指挥官都不在 —— 宋哲元他们去师部了,赵百川也陪着去了 —— 那不就是要搞事情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不是敌意,是那种…… 雄性动物之间的,互相打量、互相较劲、谁也不服谁的气氛。

西北军的兵,坐在地上,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在瞟第七师的兵 —— 瞟人家的枪,瞟人家的军装,瞟人家的皮靴,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破鞋,心里叹口气,又有点不服气。

不服气归不服气,可差距摆在那儿,你不服也不行。

第七师的兵,站在边上,嘴上聊着天,眼睛也在瞟西北军的兵 —— 瞟人家的大刀,瞟人家背上的老套筒,瞟人家那一身肌肉(虽然瘦,但肌肉线条还在),然后心里嘀咕:这帮人,看着挺壮实啊,就是饿得太狠了。

两边就这么互相瞟着,谁也不先说话。

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卧槽,打起来了!

圈子外围,一个兵忽然喊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跟炸了锅似的,周围的兵

一下全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前凑。

怎么回事?

事情的起因,是一把大刀。

西北军的排长王大彪,背着一把大刀,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那刀,刀身宽阔,刀头微翘,刀柄缠着红布,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王大彪身高马大,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似的,背后那把大刀,更显得威风凛凛。

第七师的排长陈铭,一眼就盯上了那把刀。

陈铭二十三岁,山东讲武堂刚刚毕业的萌新,分到新编第七师当了个排长。他个子不高,一米七五左右,但是结实,肌肉练得棒棒的,讲武堂里擒拿格斗的科目,他同期最优。

他对那把大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因为大刀这东西,在二十九军是标配,几乎人手一把。可整个第五集团军,三十多万人,就没有配大刀的。鲁豫的兵,要么春田步枪,要么汤姆逊冲锋枪,要么 m1911 手枪,冷兵器只有刺刀,谁背那玩意儿?

陈铭在讲武堂的时候,听教官讲过西北军的刀法。说西北军的大刀,刀法独特,是从清末的民间武社里传下来的,专门克制长枪刺刀。陈铭一直想亲眼看看这大刀,亲手摸摸。

现在机会来了。

他挤过人群,走到王大彪跟前,也没敬礼 —— 都是排长,平级,敬哪门子礼 —— 直接开口:哎,兄弟,你这刀,能借我看看不?

王大彪正在跟手下的兵吹牛,说自己当年在中原大战怎么怎么勇猛,忽然见一个第七师的小排长过来借刀,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陈铭一眼。

小年轻,二十出头,卡其色军装,笔挺,皮靴锃亮,脸上带着一股学生气 —— 讲武堂出来的,王大彪一眼就看出来了。

看刀? 王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啊,看吧。

他把大刀从背上取下来,递了过去。

陈铭双手接过来,只觉得手上一沉 —— 这刀,真重。少说也得四五斤。他抽出刀身,只见刀刃寒光闪闪,刃口上有几个小缺口,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好刀。 陈铭由衷地赞了一句。

那是, 王大彪得意了,这刀,跟了我八年了,从南口到中原,砍过的敌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陈铭拿着刀,比划了两下,觉得不太顺手。他习惯了刺刀,大刀的重心和用法,跟刺刀完全不一样。

我说兄弟, 陈铭把刀还回去,这大刀,你平时怎么练的?

怎么练? 王大彪把刀往背上一甩,天天砍树,砍草,砍稻草人。练得多了,就顺手了。

陈铭点了点头,又问:那…… 你这拳脚功夫,也一定很厉害吧?

王大彪一听这话,更得意了。他最恨别人说他只会用刀,拳脚功夫那也是他的强项。

那是自然, 他拍了拍胸脯,老子在西北军,徒手格斗,排里没人是我对手。

陈铭的眼睛亮了。

他在讲武堂,擒拿格斗同期第一,正愁没地方显摆呢。

眼前这个西北军的大汉,虽然看着壮,可那脸色,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今天才吃饱一顿,就算是铁人,也不可能立刻恢复啊。

陈铭的心里,痒痒了。

兄弟, 他笑嘻嘻地说,要不…… 咱们切磋切磋?

王大彪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小子,你想跟我比拳脚?

陈铭点头,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王大彪看了看周围。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了,第七师的兵和西北军的兵,都在看热闹。他要是不应战,那不是怂了吗?以后还怎么在排里混?

行啊, 王大彪把大刀解下来,递给旁边的兵,老子就让你见识见识,西北军的拳脚。

两个人在空地上站定。

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个圈子。

第七师的兵在那边起哄:打!排长,好样的!揍他!

西北军的兵也不甘示弱:排长,干他!让他知道知道西北军的厉害!

王大彪活动了一下手腕,脖子

响了两声。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年轻,心里没太当回事 —— 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能有多大劲?

陈铭也活动了一下,脚下不丁不八,双手抬起,摆出一个擒拿的起手式。

王大彪也不客气,大吼一声,一拳就砸了过去。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风声。要是搁以前,王大彪吃饱喝足的时候,这一拳能把人打飞出去。可现在,他今天才吃了一顿饱饭,拳头虽然还是有力,可速度和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陈铭眼神一凝,身子一侧,轻巧地躲开了这一拳。

然后他脚下一绊,手上一拉一送 ——

王大彪一个没反应过来,被陈铭一个过肩摔,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第七师的兵炸了锅:好!排长好样的!

漂亮!这过肩摔,标准!

讲武堂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西北军的兵脸都绿了。

一个个攥紧了拳头,往前凑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陈铭。那眼神,要是能杀人,陈铭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有几个脾气爆的,已经开始撸袖子了,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 人家是客,而且是切磋,真闹起来,不好看。

可不好看归不好看,那口气,咽不下去。

王大彪趴在地上,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差点把刚才吃的猪肉炖粉条吐出来。他晃了晃脑袋,撑着地爬起来,只觉得后背生疼,胳膊也麻了。

他看着陈铭,眼神变了。

这小子,有两下子。

陈铭站在那儿,脸不红气不喘,拱了拱手:承让了。

王大彪揉了揉肩膀,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狠劲:小子,行啊。拳脚功夫,老子认栽了。

他顿了顿,眼睛一眯:敢不敢比别的?

这话一出,西北军的兵精神一振。

对,拳脚输了不算啥,咱们还有别的!西北军的爷们,能输一时,不能输一世!

陈铭一愣,然后笑了:行啊!比什么?

王大彪伸手一指旁边兵手里的大刀:比刀。你用刺刀,我用大刀,点到为止。

陈铭还没说话,旁边第七师的兵先起哄了:排长,跟他比!怕他不成!

就是,刺刀拼大刀,谁怕谁啊!

陈铭看了看那把大刀,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刺刀,心里有点打鼓。大刀他没练过,可刺刀是他的强项。而且讲武堂里教过,刺刀对大刀,只要保持距离,不让大刀近身,就有胜算。

比可以, 陈铭说,不过得有个彩头。

彩头? 王大彪挑眉,什么彩头?

你要是输了, 陈铭指了指那把大刀,把你这把大刀留下。

西北军的兵一听,不干了:凭啥?那是我们排长的刀!

就是,想抢我们排长的刀,门都没有!

娃娃,你口气不小啊!

王大彪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的嚷嚷,看着陈铭:好啊。那你输了呢?

陈铭被问住了。

他输了给什么?他一个排长,月饷也就那么点,除了军装和枪,啥也没有。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啊这个啊, 他说,我输了,给你们买二十斤猪头肉!

二十斤猪头肉。

这话一出,西北军的兵眼睛都直了。

二十斤猪头肉啊!那是什么概念?现在郑州的猪肉可贵了,二十斤卤制的、足料的、美味的猪头肉,怎么的也得六块大洋!

6块大洋,搁西北军,够一个排吃半个月的了。

排长,跟他赌了! 一个西北军的兵喊,为了猪头肉!

放屁! 另一个兵瞪了他一眼,为了西北军的爷们!

对!为了西北军的爷们!

排长,干他!猪头肉我们要,刀也不能丢!

就是,赢了他,刀是咱们的,猪头肉也是咱们的!

西北军的兵,热血激昂,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跟要自己上似的。

王大彪看着这群弟兄,心里热乎乎的。他把大刀从旁边兵手里接过来,往地上一插, 的一声,刀身没入土中半寸。

他大吼一声,比就比!老子今天,就让你这娃娃知道知道,什么叫大刀!

圈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还是切磋,现在是赌斗。

第七师的兵和西北军的兵,各站一边,泾渭分明。中间的空地上,王大彪手持大刀,陈铭端着刺刀,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先动。

王大彪的大刀,刀身斜指地面,双腿微屈,眼神如鹰。虽然饿了几天,可一拿起刀,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 不再是那个面黄肌瘦的饿汉,而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是陈铭这种讲武堂萌新没有的。

陈铭手持上了刺刀的春田,刺刀上绑了布条,防止误伤。他的刺刀,是鲁豫兵工厂造的,寒光闪闪,比日军的刺刀还精良。他双脚一前一后,枪身平举,摆出一个标准的突刺姿势。可他的手心,有点冒汗。

他忽然发现,真要动刀动枪,跟刚才的拳脚切磋,完全不是一回事。

拳脚输了,丢个面子。

刀枪输了,丢的可能是命。

两边的兵,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

只有远处,兵站的大锅里,肉汤还在 咕嘟咕嘟 地响。

风一吹,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王大彪的大刀,在夕阳底下闪着寒光。

陈铭的刺刀,也泛着冷芒。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先动。

圈子外围,后来的兵还在往这边挤,挤不进去的,就踮着脚问前面的人:咋样了咋样了?谁赢了?

别吵!还没开始呢!

我去,这都半天了,还没开始?

你懂个屁,这叫气势!高手过招,先比气势!

王大彪忽然动了。

他大刀一横,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头饿急了的豹子,扑了过去。

刀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