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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站门口那阵势,把西北军的兵看傻了。

一百五十口大锅,一字排开,从站台这头一直排到那头,跟一条火龙似的。锅底下烧的是劈柴,火苗子

往上窜,舔着锅底。锅盖一掀,白汽

地冒起来,一百五十口锅同时冒汽,那场面,跟起了雾似的,半条街都看不见人了。

白汽里头,裹着一股香味。

那香味,怎么说呢 —— 不是单一的香,是一层一层的。最上头是猪肉的油香,肥的瘦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油花翻着滚;中间是白菜的甜香,白菜炖软了,吸饱了肉汤,那股子甜丝丝的味儿就出来了;最底下是粉条的豆香,红薯粉条在肉汤里泡得透亮,一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挂着汤汁。

这三样东西炖在一块儿,那香味,能把人魂儿勾走。

锅边上,堆着几座小山。

一座是肉山。一百头猪,全宰了,不要骨头,全是肉。五花肉、后腿肉、前槽肉,切成巴掌大的块儿,红的白的,堆在案板上,案板都压弯了。几个炊事兵抡着菜刀,咚咚咚 地切,肉块儿跟下雨似的往盆里掉。

你算算,一百头猪,一头猪出肉一百五六十斤,一百头就是将近一万五千斤。两万多人,一人能摊半斤肉。

半斤肉。

搁西北军,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这个数。

另一座是粉条山。一捆一捆的干粉条,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扎着,跟小炮仗似的。旁边几个大缸,泡着已经发开的粉条,白胖白胖的,在水里浮着。

你别觉得粉条不起眼。现在是不起眼,超市里几块钱一把,搁那会儿,粉条可是好东西。走亲家、串亲戚,拎上两斤粉条,那就算重礼了。谁家媳妇坐月子,能喝上一碗粉条炖鸡汤,那是天大的福气。赵石头他娘当年咳了一冬天,他爹想借二两粉条给媳妇熬碗汤,跑了三家,都没借到。

还有一座是白菜山。刚从地里砍的大白菜,一棵三四斤重,绿叶白帮,带着露水,码得跟城墙似的。十月十号,天气刚转凉,还没到上冻的时候,白菜正嫩,正甜,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大白馒头在另一头蒸。

几十个笼屉摞起来,比人还高,笼屉缝里往外冒白汽。一掀笼屉盖,热气

地一下扑上来,里头的馒头又白又胖,一个个圆滚滚的,跟小枕头似的,麦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西北军的兵,端着碗,排着队,站在这几座山跟前,一个个跟做梦似的。

赵石头端着他那个搪瓷大碗,站在队伍里,口水在嘴里打转。

那碗是他从潼关带出来的,碗沿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碗身上印着的 北伐到底 四个字,磨得只剩

俩字还能认出来。

可赵石头不在乎。

他的眼睛,从排队开始,就没离开过那口锅。

队伍往前挪一步,他的心就跳快一下。那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脑子,钻进他的肚子。他的肚子 咕噜咕噜 地叫,叫得旁边的人都听见了,有人笑了一声,他也不管。

哎呀妈呀,太香了。 他嘟囔着,咽了口唾沫。

从离开潼关到现在,这都多少天了。

他没吃上一口热的。

出发那天发的两个杂面窝头,第一天就吃完了。第二天啃树皮,第三天挖野菜,第四天在一个村子里弄了半筐生红薯,连泥带皮啃了。到了昨天,什么都没有,饿了就喝凉水,喝得肚子里咣当咣当响。

现在,眼前就是一锅一锅的肉。

快点呀!快点呀! 赵石头小声催着,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排队这个过程,简直就是煎熬。

你闻得着,你看得见,你甚至能听见锅里 咕嘟咕嘟 的响声,可你就是吃不着。队伍前面的人,打完了饭,端着碗从你身边走过,那碗里的肉 —— 一片一片的,肥的瘦的,油汪汪的,粉条挂着汤汁,白菜炖得烂糊 —— 你眼睁睁看着人家端走了,你还得在这儿等着。

这不是纯纯的折磨人吗?

赵石头前面是王栓柱。

王栓柱比他镇定多了,毕竟是老兵,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赵石头注意到,王栓柱的喉结,一直在上下动。那是在咽口水。

栓子叔, 赵石头小声说,你说这肉,一人能给几片?

王栓柱没回头,闷声说:人家说管够。

管够是多少?

管够就是…… 管够。 王栓柱自己也说不清楚管够是多少。他这辈子,没遇上过

的肉。

赵石头又咽了口唾沫。

队伍里,到处都是咽唾沫的声音。

两万多人,排着长队,安安静静的 —— 不是不想说话,是说话费口水,口水都用来咽了。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肚子叫一声,然后又是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一百五十口大锅。

锅边上,鲁豫的炊事兵忙而不乱。

他们穿着白围裙,手里拎着长柄铁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扣菜。动作熟练,节奏均匀,一勺下去,菜不多不少,正好一碗。有人嫌肉少了?炊事兵二话不说,再补一勺。有人馒头拿不动了?炊事兵直接塞俩:拿着,吃完了再来。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觉得这没什么。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顿普通的大锅饭 —— 猪肉白菜炖粉条,白面馒头,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在山东,天天吃这个。

有两个炊事兵,趁舀菜的间隙,还在聊天。

今儿这肉切得有点肥。 一个说。

还行吧,五花肉就得肥点,炖出来香。 另一个说。

粉条泡久了,有点软。

软点好消化,你没看这帮弟兄,饿成啥样了。

赵石头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

肥?软?

在他听来,这几句话,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人家嫌肉肥、嫌粉条软,可他连肉皮都没摸着呢。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破搪瓷碗,又看了看人家炊事兵手里那把亮闪闪的铁勺,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队伍挪到一半的时候,赵铁蛋从前面走了过来。

他是连长,不用排队,可他也没先吃。他沿着队伍走,一边走一边看,看到有人挤队,就瞪一眼;看到有人往前凑,就咳嗽一声。走到自己连的位置,他停了下来,拍了拍手。

都听着。

队伍安静下来。

赵铁蛋站在那儿,脸上那道刀疤在白汽里若隐若现。他扫了一眼自己的兵,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放光,跟一群饿狼似的。他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提高了声音:

今儿这顿饭,是人家鲁豫请的。

人家仗义,管吃管喝,一百五十口锅,一百头猪,白面馒头,让咱们敞开了吃。

我说几句话,大家记牢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许抢。人家排着队呢,咱们也排着队,不许加塞,不许起哄。

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许偷拿。吃多少打多少,吃完了再去打,不许往怀里揣,不许往包里塞。人家的东西,不是让咱们往回搬的。

第三根手指:第三,不许浪费。吃多少盛多少,不许倒,不许扔。这都是粮食,都是人家的心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人家给咱们脸,咱们得自己兜着。别让人家鲁豫的弟兄,看咱们西北军的笑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 队伍里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

赵铁蛋知道,这声 听见了 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应付的。

西北军的兵,穷惯了,饿惯了。看见吃的,第一反应就是往怀里揣 —— 这不是道德败坏,这是生存本能。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儿,所以能多拿一口是一口。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人家把肉端到你面前了,把馒头塞到你手里了,你要是还偷拿,那就是真的没出息了。

赵铁蛋自己也饿。他闻着那肉香,肚子里也跟翻江倒海似的。可他是连长,他得绷住。

行了, 他挥了挥手,继续排。

队伍又开始往前挪。

赵石头听完连长的话,心里踏实了一点。他本来还想着,要是一人只给一片肉,他就把肉藏起来,留着明天吃。可连长说了,不许偷拿,吃完了再打。那意思就是 —— 真的管够?

他偷偷看了一眼前面那口锅。

炊事兵正在给一个老兵打饭。一勺下去,半碗菜,然后又舀了一勺肉, 地扣在上面,那肉,厚厚一层,把白菜粉条都盖住了。然后炊事兵从旁边的笼屉里拿了两个大白馒头,塞进老兵怀里。

老兵端着碗,抱着馒头,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没动。

快走啊! 后面的人催。

老兵这才反应过来,端着碗,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先把馒头放在膝盖上,然后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赵石头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他忽然觉得,连长说的对。人家都这样了,咱们要是还偷拿,那还是人吗?

终于轮到赵石头了。

他端着那个破搪瓷碗,走到锅跟前,紧张得手都在抖。

炊事兵是个山东大汉,四十来岁,满脸油光,手里拎着一把大铁勺。他看了赵石头一眼,没说话,一勺白菜炖粉条扣进碗里,然后又舀了一勺肉 —— 那肉,实实在在的,五六块,每块都有巴掌大,肥的瘦的,炖得烂糊,油汪汪的。

赵石头看着碗里的肉,脑子

的一下。

这么多?

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长…… 长官,够了够了,太多了。

炊事兵乐了:多啥?你这小身板,不多吃点,扛得住吗?

说着,又从旁边拿了两个大白馒头,塞进赵石头怀里。那馒头还烫手,热气透过薄薄的军装,烫得赵石头一哆嗦,可他舍不得撒手,紧紧抱着。

拿着, 炊事兵说,吃完了再来,管够。

赵石头端着碗,抱着馒头,走到一边,蹲下来。

他先没吃肉。

他把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馒头是热的,软的,甜的,麦香在嘴里散开。他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白的馒头。

在家的时候,吃的是红薯面窝头,黑的,硬的,拉嗓子。过年的时候,他娘蒸几个白面馒头,那是供祖宗的,供完了才能吃,一人分半个。他当兵以后,吃的是杂面窝头,比红薯面窝头好点,但也有限。

这么白、这么软、这么热的馒头,他想都不敢想。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使劲嚼。

然后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是五花肉,肥的部分炖得入口即化,瘦的部分软烂入味,咸香咸香的,带着一点酱油的颜色。他嚼了一下,肉汁在嘴里爆开,那香味,从舌头一直窜到后脑勺。

他

的一声,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的。是那种饿了太久、忽然被撑住了的、释放的哭。

他一边哭,一边吃,眼泪掉进碗里,和肉汤混在一起,他也不管,端起碗,连汤带肉,呼噜呼噜 地往嘴里扒。

王栓柱蹲在他旁边,吃得比他文雅一点。

老兵到底是老兵,再饿也不失态。他夹起一片肉,放在嘴里,慢慢嚼,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然后喝一口汤,再夹一片。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可赵石头注意到,王栓柱的眼睛,也是红的。

栓子叔, 赵石头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你咋不吃快点?

王栓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慢点吃。这肉,吃一口少一口。

赵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连长说的话 —— 吃完了再打,管够。

栓子叔, 他说,连长说了,管够。吃完了还能再打。

王栓柱苦笑了一下:管够…… 我活了四十一,没见过管够的肉。

话虽这么说,他手里的筷子,到底是快了一点。

赵铁蛋端着碗,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

他碗里的肉,比别人多一勺 —— 炊事兵看他是连长,特意多舀了一勺,说 长官辛苦。他推辞了两句,没推辞掉,只好收下。

他吃了一口肉。

味道确实好。比他在西北军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好。

可他吃着吃着,就吃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台上的景象。

两万多西北军的兵,散落在站台上、墙根下、铁轨旁,一个个端着碗,蹲着、坐着、靠着,埋头吃饭。有人狼吞虎咽,有人细嚼慢咽,有人边吃边哭,有人吃着吃着就笑了。

那场面,说不上来是喜庆还是心酸。

喜庆的是,终于吃上肉了。

心酸的是,吃顿肉,就能把这帮大老爷们吃哭了。

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鲁豫兵。

鲁豫的兵也在吃饭,他们排着队,打完饭,三五成群地蹲在一起,边吃边聊。有人嫌肉肥,把肥的挑出来扔了;有人馒头吃了一半,剩下半个放在一边;有人吃完饭,掏出烟来,点上一根,慢悠悠地抽着。

他们吃的,和西北军一样的饭。

可他们吃起来,就跟吃家常便饭似的。

赵铁蛋看着那个把肥肉挑出来扔了的鲁豫兵,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片肥肉,在他的兵眼里,是命。

在人家眼里,是垃圾。

这就是差距。

不是枪的差距,不是炮的差距,是饭的差距。人家天天吃这个,吃腻了;他的兵,吃一顿这个,能记一辈子。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肉,一口一口,全吃了。

连汤都喝了。

赵石头吃完了第一碗。

他舔了舔碗底,把最后一滴肉汤舔干净,然后站起来,端着碗,又走向了那口大锅。

这一次,他不紧张了。

因为他知道,炊事兵不会拒绝他。因为人家说了,管够。

他走到锅跟前,把碗递过去。炊事兵看了他一眼,乐了:小伙子,吃得挺快啊。

嘿嘿, 赵石头挠了挠头,

炊事兵二话不说,又给他舀了一碗,肉比上一碗还多。

拿着, 他说,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赵石头端着第二碗,走回原来的地方,蹲下来,接着吃。

这一次,他吃得慢了一点。不是不饿了,是他想好好尝尝这肉的味道。他怕以后再也吃不着了。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

以后,说不定天天都能吃着。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远处,鲁豫兵的营房亮着灯,营房门口停着几辆卡车,车灯在暮色里晃了晃。几个鲁豫兵扛着枪,在营房门口巡逻,步伐整齐,身影笔挺。

赵石头看着那些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肉。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