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号,郑州。
宋哲元坐在专列的车厢里,脸贴着窗户往外看。
说是专列,其实就他这一节车厢像点样,后头挂的全是闷罐车。火车刚过洛阳,窗外的景致一点点换了模样 —— 豫西那一道一道的黄土塬看不见了,铺开来的是豫东的大平原,一眼望不到头。地里的庄稼早收干净了,光秃秃的田垄上,偶尔戳着几个稻草人,身上挂的破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跟打白旗似的。
宋哲元看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把窗帘放下来,靠回椅背上。
他今年四十五岁,西北军的老人了。从冯玉祥手底下一个哨官干起,一路打到今天,什么仗没见过?南口、五原、西安、中原…… 枪林箭雨里滚出来的。可这会儿,他心里头没底。
老蒋一纸命令,把他在潼关的这点残部改编成二十九军,进驻河北。
说得好听,进驻河北。说白了,就是把他这把老骨头,往东北军和鲁豫中间那道缝里塞。塞进去干什么?当钉子。钉在那儿,谁也别想安生。
他宋哲元不是傻子。老蒋那点心思,他明镜似的。
可他能不去吗?他手底下这两万来人,要粮没粮,要饷没饷,要枪没枪。老蒋给了他一个二十九军的番号,给了他一个河北省保安司令的名头 —— 虽然这两样东西加起来,还不如一车皮白面实在。
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的兵在后面的闷罐车里。
两万多人,二百多节车厢,人挨人,人摞人,连个伸腿的地方都没有。出发前他找老蒋要车皮,老蒋一句字: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他宋哲元要是有车皮,还用得着跟你开这个口?他自己解决个屁。
最后还是人家徐树铮批了条子,从郑州调了鲁豫自己的空车皮过来,让他在洛阳上的车。
—— 你说这事上哪儿说理去。他堂堂中央任命的二十九军军长,奉命北上,坐的却是人家山东的车皮。
第七节闷罐车里,塞了一百多号人。
赵铁蛋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一杆枪,眼睛半睁半闭。他是这个连的连长,三十四岁,脸上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刀疤,是南口大战留下的。他怀里那杆枪,是一杆汉阳造,枪托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被手汗浸得乌黑发亮。
他旁边坐着王栓柱。
王栓柱四十一了,西北军里的老兵油子。他手里那杆枪更寒碜 —— 老套筒,光绪年间的玩意儿,比他岁数都大。枪栓拉起来涩得厉害,每次开枪前都得往枪机上吐口唾沫,搓两下,才能顺溜地拉开。膛线都快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能不能直着飞,全看老天爷心情。
栓子, 赵铁蛋眼皮都没抬,你那杆烧火棍,到了河北,能打响不?
王栓柱把老套筒往怀里紧了紧,嘟囔了一句:能响。昨儿个还试了一发,就是后坐力大,震得肩膀疼。
疼就对了。 赵铁蛋说,不疼那是枪打你,不是你打枪。
车厢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有气无力。
角落里缩着个半大孩子,十六七岁,瘦得跟个猴似的,叫小石头,本名石小满,河南人。中原大战的时候被抓的壮丁,当兵不到一年。他没枪 —— 枪不够,新兵只发了一把大刀,刀是铁匠铺打的,刃口都没开利索,砍树都费劲。
小石头光着脚。
他那双鞋,早在潼关就烂透了。鞋底掉了一半,用麻绳捆着,走两步就散架。后来他干脆把鞋扔了,光着脚走。这几天坐闷罐车,脚底板倒是歇了歇,可一想到下了车还得走路,他心里就发怵。
连长, 小石头小声问,咱们到了河北,真跟日本人打?
赵铁蛋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栓柱接了茬:打不打的,先有口饭吃再说。你瞅瞅你那肚子,瘪得跟张纸似的,还打日本人?风一吹你就倒了。
车厢里又有人笑,这回笑得更短。
闷罐车里的味道,能把人熏一跟头。汗臭、脚臭、霉味、还有几个病号身上的药味,搅和在一起,浓得跟浆糊似的。车壁上渗着水,地上湿漉漉的,有人铺了层干草,有人直接坐在车板上。一个老兵在发烧,脸烧得通红,嘴里哼哼唧唧的,也没人管 —— 没药,没大夫,只能硬扛。
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扔下车。
这就是西北军。
赵铁蛋对此早就麻木了。他当连长这些年,手底下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打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冻死饿死了。能活到今天的,都是命硬的。
可命再硬,也架不住没吃的。
出发的时候,每个人发了三天的干粮 —— 两个杂面窝头,一小把炒面。这都走了五天了,干粮早吃光了。这两天,全靠沿途老百姓接济,说是接济,其实就是抢。可豫西这地方,穷得叮当响,老百姓自己都吃树皮,你能抢出什么来?
一车人,就这么饿着肚子,晃到了郑州。
洛阳这地方,更有意思。
洛阳名义上,是李玉堂第三师的防区。可你要是以为洛阳城里驻的是中央军,那就错了。李玉堂的师部倒是设在城里,可他手底下的兵,全在城外野地里喝西北风。真正守着洛阳城的是谁?是新编第七师底下张恩的一个步兵团,两千五百人,正儿八经的鲁豫嫡系。
一个中央军的师长,师部设在人家鲁豫兵的包围圈里。
就是这么个尴尬法儿。
闷罐车经过洛阳站的时候,小石头扒着车壁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洛阳城墙上站着岗哨。
那岗哨穿着一身他没见过的军装 —— 卡其色的短夹克,下身是工装裤,腰上扎着武装带,脚上蹬着一双黑亮的皮靴。手里端着一杆枪,枪身比他见过的任何枪都短、都精致,在太阳底下泛着幽蓝的光。
小石头看呆了。
连长,你看, 他扯了扯赵铁蛋的袖子,那兵…… 那兵穿的啥?
赵铁蛋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认得那枪。春田步枪。美国人的东西。他在中原大战的时候见过,鲁豫的兵就用这个。枪打得准,射程远,比他这汉阳造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可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脸从缝隙前挪开,重新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
宋哲元的车过洛阳的时候,李玉堂没露面。
堂堂师长,连个面都不露,就派了个副官到站台上,送了十箱饼干,说是 给弟兄们路上吃的。
那饼干分到闷罐车里,一百多号人,摊到两箱。
赵铁蛋把饼干箱子撬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包装纸上印着济南食品厂的标,印得还挺像样。他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往地上一坐。
一人一块。 他说,多了没有。
小石头接过那块饼干,捧在手心里,没舍得吃。他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精致的东西 —— 饼干是甜的,酥的,咬一口掉渣。他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你藏啥? 王栓柱问。
留着。 小石头说,饿极了再吃。
王栓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块饼干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人家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这个道理,赵铁蛋懂,王栓柱懂,连小石头都懂。
可懂归懂,心里头那股滋味,不好受。
火车 哐当、哐当 地往前走。
到了傍晚,郑州站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拱出来了。
车一停,宋哲元整了整军装,把帽子戴正。他这身军装还是西北军的老样式,洗得发白,领口都磨出毛边了。他下了车。
几乎是同时,闷罐车的车门被拉开了。
西北军的兵从车厢里往下爬,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灰头土脸地砸在站台上。
赵铁蛋跳下车,脚一沾地,差点没站稳 —— 坐了两天闷罐车,腿都麻了。他扶着车壁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郑州站的站台。
然后他就愣住了。
站台上,站着两排兵。
鲁豫的兵。
赵铁蛋这辈子见过不少兵。北洋的兵、奉军的兵、晋绥军的兵、中央军的兵…… 他以为自己对
这个字,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可这会儿,他看着站台上那两排鲁豫兵,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都不叫兵。
那两排兵,穿着一模一样的卡其色短夹克,下身是卡其色的工装裤,裤脚扎进皮靴里。夹克的领子翻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每个人腰上都扎着武装带,武装带上挂着子弹盒、水壶、刺刀鞘,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他们的站姿,赵铁蛋看了心里一紧。
不是那种刻意绷出来的军姿,是一种…… 怎么说呢,一种松弛的挺拔。肩膀是松的,可腰是直的;下巴没抬,可眼神是定的。两个人之间的间距,用尺子量过似的,分毫不差。他们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像两排栽进去的树。
再看手里的家伙。
最前头那排,清一色的春田步枪。枪托上了油,泛着暗红色的光,枪身的烤蓝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每杆枪的枪口都朝下,刺刀插在鞘里,可赵铁蛋一眼就看出来 —— 那刺刀是开过刃的,寒光从鞘口隐隐透出来。
第二排里,有几个人挎的不是步枪。
一个士官模样的,腰上别着一把手枪,枪套是棕色的牛皮,磨得发亮。赵铁蛋认得那枪 ——m1911,美国人的点四五,大威力,一枪能把人打个对穿。这玩意儿,他只在画报上见过。
还有两个兵,怀里抱着的东西,让赵铁蛋的呼吸停了半拍。
汤姆逊冲锋枪。
点四五口径,五十发的弹鼓,圆滚滚地挂在枪身底下。那枪在夕阳底下泛着黑油油的光,枪身上的散热孔一圈一圈的,像是什么精密的机器。赵铁蛋知道这枪的厉害 —— 一扣扳机,五十发子弹泼出去,跟下雨似的,扫倒一片。在中原大战的战场上,鲁豫的兵就是用这玩意儿,把西北军的冲锋打得稀烂。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汉阳造。
枪托掉漆,枪管发乌,准星歪了半边,用铁丝缠着。
他又看了一眼王栓柱。
王栓柱也在看那两排鲁豫兵,嘴巴微微张着,手里那杆老套筒,不知不觉地往身后藏了藏。
小石头就更不堪了。
他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站台上,手里攥着那把没开刃的大刀,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眼睛从那些春田步枪上,移到 m1911 上,又移到汤姆逊上,来回地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好枪。
不,他连一杆好枪都没见过。
连长…… 小石头的声音在发抖,这…… 这就是鲁豫的兵?
赵铁蛋没回答。
他回答不了。
因为他自己也在看。他看着那些鲁豫兵的脸 —— 年轻,大多二十出头,脸上没有菜色,没有饥馑的痕迹,眼神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
那东西叫底气。
是吃饱了饭、拿着好枪、领着足额军饷、打了胜仗的兵,才有的底气。
他们站在那儿,不是在炫耀,不是在示威。他们只是在执行任务 —— 接站,维持秩序,仅此而已。可正是这种平静,这种 你在不在我都这么站着 的平静,比任何示威都伤人。
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你那两万来人,在人家眼里,可能就是一群需要安置的难民。
赵铁蛋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骂街,可张了张嘴,没骂出来。骂谁呢?骂老蒋?骂冯玉祥?骂自己命不好?
都没用。
他只是默默地把怀里的汉阳造,往紧里抱了抱。
站台上,一个鲁豫的士官走了过来。
那士官二十七八岁,方脸,浓眉,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 也是打过仗的。他走到赵铁蛋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
地敬了个礼。
这位长官, 他说,口音是山东话,弟兄们的住处和伙食都安排好了,请跟我来。
赵铁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人家会给他敬礼。他一个破连长,人家一个士官,军衔差不多,可人家那身皮、那杆枪、那股子精气神,往他跟前一站,他自己都觉得矮了半截。
他慌忙回了个礼,手举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军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尴尬地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有劳。 他说。
那士官没在意,转身在前头引路。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石头 —— 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小石头光着的脚。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双胶鞋,扔了过来。
穿上。 他说,天凉了,光脚走不了路。
小石头接住那双胶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双半新的胶鞋,鞋底的纹路还清晰,鞋面上有几个泥点子,一看就是人家穿过的。可在小石头眼里,这双鞋比金元宝还金贵。
他长这么大,没穿过胶鞋。
我…… 我…… 小石头语无伦次,长官,这…… 这不行……
让你穿你就穿。 那士官说,啰嗦什么。
说完,他转身走了。
小石头捧着那双胶鞋,站在原地,眼泪 啪嗒啪嗒 地掉在鞋面上。
王栓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赵铁蛋看着那个士官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汉阳造,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当兵十几年,第一次觉得 —— 这兵,当得不一样。
站台上,宋哲元和周德胜握了手。
周德胜,中等身材,圆脸,一身卡其色的鲁豫军装,领口上没有将星。可人家往那儿一站,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里滚出来的。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也都穿着鲁豫的制服,手里没拎枪,拎着几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着不轻。
宋军长。 周德胜敬了个礼,鲁豫军需总署郑州补给站站长,周德胜。奉耿署长的命令,在这儿迎候军长。
宋哲元回了个礼,心里却在掂量。
补给站站长,说大不大。可郑州是什么地方?铁路枢纽,南北东西的咽喉。他这两万多人接下来几天吃什么、喝什么,全攥在这位周站长手里。
官不大,权不小。
而且,宋哲元注意到那几个布袋子。不用问也猜得到 —— 新军装、皮鞋,可能还有几条烟、几瓶酒。人家这是先礼后兵:先把你伺候舒服了,再慢慢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宋哲元心里跟明镜似的。徐树铮在金陵会议上那点心思,他多少听到了风声 —— 二十九军。人家鲁豫,这是要把他这两万来人,连人带枪,一口吃下去。
可他能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台上自己的兵 —— 灰头土脸,破衣烂衫,有的光脚,有的扛着比自己岁数还大的枪。再看一眼旁边那两排鲁豫兵 —— 笔挺,精良,从容。
这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追上的。
他叹了口气,对周德胜说:周站长客气了。
军长一路辛苦。 周德胜侧身,把手一引,住处安排好了,就在站后头的招待所。弟兄们的伙食,站里也备下了。军长,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宋哲元点点头,跟着他往站外走。
经过鲁豫兵站门口的时候,队伍自己慢下来了。
兵站门口支着几口大锅,锅盖一掀,白汽
地冒上来,半条街都笼在里头。白汽里裹着一股香味 —— 是白面馒头蒸熟了的那种麦香,香得人腿软。
锅边上码着一摞一摞的笼屉,笼屉里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又白又胖,一个顶西北军的杂面窝头三个大。
几个鲁豫的炊事兵拎着长柄铁勺,站在锅边。见宋部的兵过来,话不多说,一勺菜就扣进碗里。
白菜炖粉条。
粉条上头,还压着几片肉。
赵铁蛋端着碗,在锅跟前站住了。
他看着碗里那几片肉,半天没动。那肉是五花肉,肥的瘦的都有,炖得烂糊,油汪汪的。他多久没见着肉了?他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吃肉,还是去年过年,连里杀了一头病猪,全连一百多号人,一人分了薄薄一片,塞牙缝都不够。
王栓柱站在他旁边,端着碗,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小石头已经穿上了那双胶鞋,大小正合适。他端着碗,看着碗里的肉,眼泪又下来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碗端到嘴边,先喝了一口汤。
汤是咸的,鲜的,带着肉香。
他
一口咽下去,觉得从嗓子眼到肚子里,一路都暖烘烘的。
那炊事兵见他们愣着,又乐了:
看啥?吃吧。
他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又补了三个字:
—— 管够。
赵铁蛋深吸了一口气,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大口。
白面馒头就着白菜炖粉条,还有肉。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馒头噎着了,使劲咽了两口,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站台上,鲁豫的兵还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有人在搬物资,有人在登记人数,有人在给西北军的病号检查身体。他们的动作从容,表情平静,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赵铁蛋啃着馒头,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头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该不该有,可它就是冒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 要是能当这样的兵,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