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晚上,金陵励志社。
林蔚挨个敲门通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值夜班,困得眼皮直打架,可还得强撑着笑。他先去了李宗仁的房间,敲了三下,门开了。李宗仁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正跟白崇禧对着一张小桌子下棋。林蔚站在门口说:“李长官,白长官,委员长传话,会议结束,各位长官可以离京了。”李宗仁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看了白崇禧一眼,两个人同时把棋子一扔,那棋盘上的局势瞬间就不重要了。李宗仁笑着说:“好,好,明天就走。”那笑里有一种如释重负,像是终于把一块硌在鞋底的石头倒出来了。
林蔚又去了阎锡山的房间。阎锡山正在泡脚,一个铜盆,热水冒着白汽,他两只脚搁在盆沿上,手里拿着块毛巾擦脚趾头,一颗一颗地擦,擦得极仔细。林蔚在门外说了,阎锡山应了一声“知道了”,手里的毛巾没停,继续擦。擦完了左脚,又擦右脚,擦完了,把毛巾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踩上拖鞋,在屋里走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山西话,林蔚没听懂。
张学良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头。林蔚去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张学良在洗澡。林蔚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张长官,委员长传话,会议结束,可以离京了。”水声停了一瞬,张学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水:“知道了。”然后水声又响起来了。林蔚站在门口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转身走了。
冯玉祥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林蔚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谁”。林蔚说了来意,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冯玉祥的声音才从门缝里挤出来:“知道了。”那声音又粗又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刚睡醒。
龙云和刘湘的房间挨着。林蔚一起敲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开门。龙云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听完通知,点了点头,没说话。刘湘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林蔚,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了一副挑了一百里的担子,连声说“好好好”,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门板差点撞到林蔚的鼻子。
徐树铮的房间在走廊拐角。林蔚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林蔚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看见徐树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电报稿,手里捏着钢笔,正在写什么。林蔚站在门口,说:“徐长官,委员长传话,会议结束,各位长官可以离京了。”
徐树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林蔚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第一道波纹。
“林主任。”徐树铮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两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徐长官。”
“有兴趣来济南吗?”
林蔚愣了一下。这问题太突然了,他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先是惊,然后是恐,那套官场上的功夫行云流水,一点不磕绊。
“不敢,不敢。”林蔚连连摆手,身子微微往后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徐长官何出此言啊。”
徐树铮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欣赏。林蔚是蒋委员长身边的机要秘书,军政部办公厅主任,年纪不大,做事却极稳。这种人,放在任何一方都是宝贝。可徐树铮也知道,林蔚是老蒋的近臣,属于“蒋家人”。这种身份的人,就算真跳了槽,也没有好下场。两边不讨好,最后死得比谁都惨。
“呵呵。”徐树铮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他摆了摆手,“你走吧。”
林蔚微微鞠了一躬,那躬鞠得恰到好处,既表示了尊重,又没有卑微到掉价。他说:“徐长官,在下告退。”然后转身出了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徐树铮坐在书桌前,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电报稿。钢笔还搁在纸上,墨迹未干。他提起笔,把最后几个字写完,然后拿起电报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会议结束。未有实质性议题。各地对金陵十分抗拒。宋哲元部改编为二十九军,驻防河北。建议:吞并。”
他把电报纸折好,塞进信封,封了口,按了桌上的铃。一个督察兵推门进来,徐树铮把信封递过去:“加急,发济南。”
“是。”
门又关上了。徐树铮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励志社的院子,黑黢黢的,只有一盏门灯亮着,照着那棵老梧桐树。树底下,一个侍卫牵着条狗走过,狗尾巴摇得很欢。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开始收拾公文包。明天一早走,该带的都带上。
济南,总司令部。
晚上八点。
冯诺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靠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冯诺手里拿着一块干鱼片,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喂它,猫吃得津津有味,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赵洪昌推门进来的时候,那猫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总座。”赵洪昌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嗯。”冯诺应了一声,继续掰鱼片。
“金陵来的。徐总长的密电。”
冯诺把最后一块鱼片塞进猫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接过电报。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二十九军?”冯诺抬起头来,那表情像是什么东西没咽下去,“宋哲元要去河北?”
赵洪昌点了点头:“根据我们的情报,会议简报上这一项写的是‘待议’。但老蒋已经下了命令,电报傍晚就发出去了。宋哲元那边,潼关方向暂时没有异动。”
“暂时?”冯诺问。
“宋哲元那个人,穷怕了。”赵洪昌说,“只要有地方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往前拱。现在不动,是在等中央的正式命令和补给。补给到位了,他立刻就走。”
冯诺靠在椅背上,猫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伸手去挠猫肚子,猫舒服得眯起了眼。他的目光从猫身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张鲁豫及周边形势图上。图上的豫西,标着两个蓝色的叉号,那是中央军第二师和第三师的驻地。
“豫西是谁在驻防?”他问。
办公桌后面,张亚博正在替徐树铮处理积压的军务。他面前摊着一大摞文件,手里捏着红蓝铅笔,正往一张编制表上画圈。听到冯诺问,他抬起头来。
“陈继承的第二师,李玉堂的第三师。”张亚博说,“陈继承在伏牛山那边,李玉堂靠东一点,在洛阳附近。”
“伏牛山的是谁?”冯诺又问了一遍。
“陈继承。”赵洪昌接话,“原来黄杰的副师长,黄杰调走之后,他接了师长。”
“老实了吗?”
赵洪昌想了想,嘴角勾了一下,那笑有点冷。
“除了饿不死,啥也干不了。”他说,“原先我在那边安了督察兵,盯了他们三个月。后来徐总长说没必要,就撤了。现在没人管他们。”
“那你觉得他们老实不老实?”
赵洪昌沉默了两秒:“估计没有。”
冯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亚博。张亚博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往椅背上一靠,那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总座,陈继承这个第二师,”张亚博说,“洪昌和耿元秋显然是打算往死里整的。但是说实话,得罪他们两个的是前任师长黄杰,不是陈继承。黄杰清剿孙殿英残部的时候,只向金陵汇报战果,不向济南汇报。他一个中央军师长,凭什么向济南汇报?他觉得自己是蒋委员长的嫡系,眼里没有咱们。洪昌和元秋就记下了这笔账。黄杰后来调走了,陈继承接了师长,可陈继承没有得罪他们俩。但他们也不打算放过这个第二师。”
赵洪昌在旁边补充:“给他们的补给,武器弹药没有,想都不要想。物资,只有杂粮,加咸菜。第二师穷得只能喝粥了,士兵也就是饿不死,连蔬菜都没得。逃兵一批接一批。上个月跑了三十多个,陈继承发电报来要人,谁给他找去?”
冯诺听着,没说话,只是挠猫肚子的手停了。那猫不满意地扭了扭身子,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手,他回过神来,继续挠。
“李玉堂呢?”冯诺问。
“李玉堂的第三师没有得罪济南。”赵洪昌说,“所以粮食和补给是正常发放的。但是武器,没有,弹药,没有。军饷按照中央军的标准发,中央军二等兵一个月十块。鲁豫的嫡系呢?二十五块。”
“二十五块。”冯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咂了咂嘴。
张亚博在旁边笑了笑,那笑带着一种老行伍特有的得意。“司令,您定的规矩。鲁豫的兵,军饷是中央军的两倍半。李玉堂那第三师,兵都是好兵,可一个月拿十块钱,跟咱们的兵站在一起,人家拿二十五。您说那些兵心里怎么想?”
“能怎么想?想跳槽呗。”冯诺说。
“想跳也跳不了。”赵洪昌说,“李玉堂看得紧,谁逃抓回来就毙。上个月毙了三个,挂在大门口示众。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人跑。跑了就往东跑,跑到开封,跑到商丘,跑到鲁豫的地界上,往咱们招兵站门口一蹲,说要投鲁豫。杜林那边收了不少,都编进新兵营了。”
冯诺把猫从膝盖上抱起来,搁在桌上。那猫在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跳到地上,迈着方步往门口走,尾巴翘得笔直。冯诺看着猫出了门,才把目光收回来。
“与之相比,”赵洪昌继续说,“驻守豫南的孙桐萱的第三路军,同样是第五集团军的战斗序列,三万人。孙桐萱那个人,司令您知道,仗义。让干啥就干啥,不自己招兵,接受鲁豫的军规军纪,什么事情都上报。所以他的部队,除了没有一百毫米口径以上的火炮,其他的完全跟嫡系平齐。军饷、粮食、弹药、被服,全按鲁豫的标准来。孙桐萱自己说,跟着鲁豫干,比跟着老蒋干强一百倍。”
“孙桐萱是个聪明人。”张亚博评价道。
冯诺没有评价。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徐树铮的电报,又看了一遍。宋哲元部改编为二十九军,驻防河北。建议,吞并。
“吞并”两个字,徐树铮写得很轻,很淡,可墨迹落在纸上,分量一点都不轻。宋哲元两万多人,从潼关出来,走陇海线,过河南,进河北。这一路上,要经过的地方,全是鲁豫的势力范围。陇海线在河南,津浦线在山东,郑州是鲁豫新编第七师的驻地,开封是耿元秋的补给枢纽。宋哲元想从这条路上走过去,除非鲁豫点头放行。
徐树铮的建议,不是“拦截”,也不是“阻挡”,是“吞并”。这两个字的区别很大。拦截是硬的,吞并是软的。拦截会让老蒋跳脚,吞并会让老蒋吃哑巴亏。你宋哲元不是要去河北吗?行啊,你从我的地盘上过。过的时候,我请你吃饭,请你喝酒,请你检阅部队。检阅完了,你的兵觉得鲁豫的饭好吃,鲁豫的军饷高,鲁豫的装备好。你说那些兵是愿意跟你去河北喝西北风,还是愿意留在鲁豫吃白面馒头?
冯诺把电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回电。”他说。
赵洪昌摸出笔记本。
“第一,徐总长明天回济南,路上注意安全。第二,宋哲元的事,按徐总长的意思办。第三——”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电报纸上弹了弹,“给耿元秋说一声,让他准备一批粮食和冬衣。宋哲元到了郑州,先请他们吃顿饱饭。”
赵洪昌记完了,合上笔记本。
“司令,”他问,“那要是宋哲元不肯留下呢?”
冯诺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可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不肯留,就送他走。”冯诺说,“送他过黄河,送他到河北。可他的兵要是自己不愿意走,那就不能怪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