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可不管他们吵不吵。
说了再议,那就真的再议了?不可能的。老蒋这辈子玩的就是一手阳谋加一手阴谋,明面上跟你客客气气,底下已经把刀磨好了。他回官邸的路上,坐在别克后座,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已经把后面三步都想好了。河北,是要动的。但不是直接动,是让宋哲元去动。宋哲元那点人,两万出头,名义上是个军,实际上连个满编的师都凑不齐。可那又怎样?老蒋要的不是宋哲元的战斗力,是他那颗棋子落在河北这个位置上的分量。
棋子落下去,张学良就得动。冯玉祥也得动。动得越乱越好。乱中才能取利。
车到官邸,老蒋下了车,军装外套的扣子解了两颗,步子很快。何应钦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脸色不太好看。他刚从军政部回来,一路上一句话没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要出事。
进了办公室,老蒋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杯灌了两口。侍卫过来要给他换衣服,他摆摆手,指了指衣架上的那件灰绸长袍。侍卫赶紧拿过来,帮他把军装外套脱了,换上长袍。老蒋把袍子的前襟拢了拢,往沙发上一靠,两条腿翘起来搁在脚凳上。
“敬之。”老蒋开口了。
“委员长。”
“给宋哲元发电。”老蒋的声音不紧不慢,“命令,宋哲元部改编为二十九军,进驻河北。任命宋哲元为河北省保安司令。”
何应钦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个公文包,半天没动。
老蒋抬起眼看他:“怎么了?”
“委员长……”何应钦的眉头拧着,嘴角抽了一下,“您认真的?”
“那还有假吗?”老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电报现在就拟,加急,今天晚上发出去。”
何应钦的喉咙动了动。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那姿态像是要说一件很难开口的事。
“委员长,河北那地方可是有人的。”
“有人?”老蒋哼了一声,“有什么人?于学忠在平津,那是东北军。冯玉祥在潼关,那是西北军。张学良今天在会上已经说了,河北是他的缓冲区,冯玉祥也说了,他要进去休养生息。可中央的命令下了,他们接不接?”
“委员长,张学良今天的态度很坚决。”何应钦试图说得委婉些,“他说了,河北的事没完。冯玉祥也说了,张学良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两个人就差动手了。”
“动手?”老蒋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脆响。“他们敢动手?张学良敢对冯玉祥开枪?冯玉祥敢对张学良动刀?他们谁先动手,谁就是破坏统一,谁就是第二个中原大战的罪魁祸首。你以为张学良敢背这个名?”
何应钦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张学良不敢。东北军现在被日本人压着,老蒋只要把“破坏统一”的帽子往张学良头上一扣,东北军的军饷就彻底没了着落。张学良再硬,也硬不过钱。
可何应钦真正担心的,不是张学良。
“委员长,”何应钦的声音压低了些,“宋哲元那两万多人,怎么去河北?”
老蒋看了他一眼。
“走陇海线。”何应钦说,“从潼关出来,坐火车到郑州,然后转津浦线北上,过济南,过德州,进河北。这条路最近,最快。可是——”
他顿了一下。
“可是什么?”
“可是陇海线在河南。”何应钦说,“河南是鲁豫第五集团军的防区。郑州,是新编第七师的驻地。咱们今天在会上说河北的事,徐树铮一句话没说。可他不说话,不代表他同意。”
老蒋的眉毛跳了一下。
何应钦继续说:“委员长,您还记得李玉堂吧?”
老蒋当然记得。李玉堂,中央军第三师师长,原先驻防徐州,后来被调到河南,名义上是协助防务,实际上是老蒋安在鲁豫边上的一颗钉子。结果那颗钉子还没扎稳,就被济南方面找了一个由头,连人带枪“礼送出境”。怎么送的?派了一个团在郑州城外列队,架着机枪,重炮堵门。李玉堂那点人,一枪没放就撤了。
李玉堂现在还在豫西待着,跟陈继承的第二师挤在一起,穷得叮当响,连军饷都要济南接济。接济的时候耿元秋从来不给现钱,给的全是实物——面粉、布匹、药品,有一回还给了两车皮咸菜。李玉堂气得骂娘,可又不敢不接。不接?不接就饿着。
“李玉堂的事我知道。”老蒋的脸色沉了沉,“陈继承呢?他那边怎么样?”
何应钦苦笑了一下:“陈继承的第二师在豫西,补给线从徐州过来,要过商丘,过开封。商丘和开封都在鲁豫的控制下。耿元秋上个月停了一批补给,说是‘运力紧张’。陈继承发电报来催,何应钦批了,让财政部拨款走空运。结果空运了半个月,运过去的东西不到一个师的量。陈继承又发电报来,说‘官兵每日两餐稀粥,弹药不足基数’。委员长,这两件事您都签过字的。”
老蒋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记得。耿元秋扣补给的事,他是知道的。可他知道又能怎样?济南那边给的理由滴水不漏——“铁路运力紧张”“优先保障鲁豫本省驻军”“外省部队请走中央直拨渠道”。你老蒋要是逼紧了,耿元秋就撂挑子,说“军需总署能力有限,请中央另请高明”。你老蒋还能真撤了他?耿元秋也不归老蒋管呀。
鲁豫的补给链一断,第一个急眼的不是冯诺,是那些等着鲁豫发军饷的中央军部队。
“你的意思是,”老蒋的声音慢下来了,“宋哲元过不了河南?”
“宋哲元本人上车不难。”何应钦说,“豫西是陈继承和李玉堂的地盘,他们不敢拦。可宋哲元的人上了车,往东走,到了郑州,那就是鲁豫的地界了。耿元秋要是卡补给,宋哲元两万多人走到半道就得饿肚子。赵洪昌要是找个由头‘演习’,宋哲元连郑州都出不去。”
老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那就让宋哲元不要停。”老蒋忽然说,“上车之后直接走,中间不停。郑州也好,开封也好,一站不停。补给自带,走之前把该带的都带上。到了河北境内再说。”
何应钦张了张嘴。他想说:委员长,两万多人,走一千多里路,中途不停,自带补给,您知道要多少车皮吗?陇海线的运力就那么点,全给宋哲元调车,鲁豫那边随便一个“调度故障”,宋哲元的车就得在站台上趴三天。到时候人是到了,可枪还在后头,弹药还在更后头。宋哲元一个人进河北?光杆司令当河北省保安司令?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他要是全说出来,老蒋就该怀疑他为什么对鲁豫的情况这么清楚了。何应钦的身份很微妙。明面上,他是军政部长,老蒋的人。暗地里,他跟济南那边有联系,冯诺那边的人。这个双重身份让他说话必须格外小心。说少了,老蒋觉得他不尽力;说多了,老蒋觉得他通敌。
所以何应钦只能说:“委员长,我担心的是,宋哲元那两万人,走不到河北。”
“走不到也得走。”老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一个侍卫正在给花坛浇水。水柱在夕阳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老蒋看着那个侍卫浇完花,拎着水壶走了,才转过身来。
“敬之,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提这个议题?”
“委员长深思熟虑。”
“别给我戴高帽子。”老蒋摆了摆手,“我今天提这个议题,就没指望他们能谈出什么结果。张学良也好,冯玉祥也好,他们吵得越凶越好。他们吵得越凶,就越说明河北是块肥肉。他们越争,我越要给。宋哲元去了河北,就是一根刺。扎在张学良的脚上,扎在冯玉祥的眼里。他们谁想拔这根刺,都得先来求我。来求我,我就有筹码。”
何应钦沉默着。
“至于鲁豫那边,”老蒋眯了眯眼,“你说徐树铮今天没说话?”
“一句话没说。后来跟您说了两句,就走了。”
“那就是默许。”老蒋说,“鲁豫北界的事,我给了他准话。他今天在会上没挡这个议题,就是默许宋哲元可以从河南过。但过了河南之后的事,他不管。”
何应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蒋会把徐树铮那两句话琢磨得这么透。
“可是委员长,”何应钦还想再劝一劝,“耿元秋那边……”
“耿元秋是冯诺的人,但冯诺现在在济南养病。”老蒋说,“养病的人,不管事。徐树铮在金陵,张亚博在济南,赵洪昌在冯诺身边。三个人互相牵制,谁也做不了大主。宋哲元的命令下了,他们最多拖延几天,不敢真的拦。”
何应钦在心里叹了口气。老蒋算得精,可老蒋算漏了一件事——冯诺的病,是真是假,只有济南那边知道。如果冯诺真的只是躲清闲,老蒋这套算盘还能打。可如果冯诺那病是真的呢?如果冯诺真的出了什么事呢?那济南那边就不是三个人互相牵制了,是三个人抢着管事。抢着管事的时候,最容易出事。
可这话何应钦不能说。他只能立正,低头:“是。我这就去拟电报。”
“去吧。”老蒋挥了挥手,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慢慢吹着面上的浮沫。
何应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蒋又叫住了他。
“敬之。”
“委员长。”
“电报发出去之后,给宋哲元再加一句——‘沿途补给自行解决,中央不负运输之责’。”
何应钦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这句话什么意思?中央把命令下了,可路你自己走。补给你自己搞。搞得到就进河北,搞不到就死在半道。这哪里是给宋哲元下命令,这是给宋哲元下战书。让他去赌,赌鲁豫不会卡他。
“是。”何应钦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他的脸。他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汗是凉的,黏腻腻的。他走到楼梯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老蒋办公室那扇关着的门。然后他转过身,下了楼。
出了官邸大门,何应钦上了自己的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驶上中山大道。何应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纸,抽出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那纸条是给谁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车在中山大道上驶过,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何应钦看着窗外那些昏黄的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蒋说的那句话——“给他们一个刺猬,看他们接不接。”
接不接?张学良接不接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根刺猬递到宋哲元手里的时候,宋哲元一定会接。因为宋哲元没得选。宋哲元在潼关穷怕了,只要有地方去,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可他能不能走到河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何应钦闭上了眼。他忽然想起白天在会议上,张学良最后看冯玉祥那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火气,就是冷。那种冷,他在冯诺身上见过。冯诺每次要干什么大事之前,眼里都是那种冷。
张学良那个眼神,让何应钦后脊梁发凉。
车继续往前开。金陵的夜色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