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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二十。

金陵机场的跑道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空气里有股子煤油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徐树铮的专机是一架福特四发,比冯诺那架三发还要大一圈,机身上涂着鲁豫总部的徽记——一个简单的五角星,里面嵌着“鲁豫”两个楷书字。这飞机是两个月前刚从美国运回来的,平时是冯诺的备用机,今天临时调给徐树铮用。

飞机在跑道尽头掉了个头,缓缓滑向停机位。螺旋桨的转速一点点降下来,从嗡嗡的轰鸣变成懒洋洋的扑扑声。舱门打开,徐树铮出现在门口。

他穿一身卡其色上将制服,肩章上的三颗星在阳光底下泛着暖黄的光。手里拎着个牛皮公文包,另一只手扶着舷梯扶手,不紧不慢地往下走。五十出头的人了,步子比很多年轻人还稳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算严肃,也不算轻松,像是一个老账房先生来给人盘账,心里什么都清楚,面上什么都不露。

舷梯下面站着何应钦。

何应钦今天第二回跑机场了。上午追冯诺的时候他坐在副驾上颠得骨头都快散了,下午又来了。他额头上那个青包还没消,用块纱布草草贴着,军帽压得比平时低了些,想遮住。可风一吹,帽檐掀起来,那块纱布就露出来,在太阳底下白得扎眼。

徐树铮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何应钦迎上去,伸出手。

“又铮兄。”

“敬之兄。”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何应钦脸上挂着笑,徐树铮也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刚牵起来就放下了。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对了个正着,何应钦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热络里头掺着一丝别样的意味,像是两个牌友上了牌桌,嘴上说“好久不见”,手里已经在摸牌了。

徐树铮什么都没多问。何应钦也没多解释。两个人握了手,并肩往候机楼走。何应钦的副官在后面跟着,手里替徐树铮拎着公文包。徐树铮也不推辞,由着他拎。

“路上还顺?”何应钦问。

“顺。就是风大,颠了一阵。”徐树铮说,“听说上午的会开得热闹?”

何应钦笑了笑:“热闹。可下午更热闹。”

“怎么个热闹法?”

“你到了就知道了。”

徐树铮没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上了车,何应钦坐在他旁边,司机踩下油门,车子拐上机场公路往城里去。路两旁那些梧桐树跟上午一样,叶子还是卷着边,风一吹哗啦啦响。

徐树铮靠在座椅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十指上。何应钦坐在旁边,没话找话地说了几句天气、路况、金陵的吃食。徐树铮一一应着,不冷不热,不紧不慢,像在听下属汇报日常事务。可何应钦知道,这人脑子一刻都没停过。徐树铮在济南总参谋部待了两年,鲁豫两省几十万军队的调动部署,全在他脑子里装着。他这种人到了金陵,就像一条老猎犬进了陌生的林子,鼻子早就支棱起来了。

下午四点整。军政部会议厅。

原本两点的会,拖了整整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各路人马各回各屋,各想各的心事。冯诺离开的消息在励志社里传了一圈,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盘算,有人事不关己。可等到四点开会的时候,所有人又都坐回了那张长条桌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神情。

老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上午没翻完的文件。他一身军装,比上午那件更正式些,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可冯诺那一走,把整个会议的节奏都打乱了。上午他还能靠着冯诺坐在旁边镇场子,现在左边那把椅子空着,像一颗掉了的牙,看着就不得劲。

徐树铮进来的时候,老蒋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老蒋跟徐树铮不是没打过交道。北洋时期,徐树铮在段祺瑞手下当智囊,老蒋在孙中山身边当参谋,两边打过不少擂台。后来徐树铮被系统复活,在山东当了总参谋长,老蒋又跟他隔空交了几次手。两个人彼此都清楚对方是什么成色。老蒋圆滑,善于借势,能把三分力气用出七分效果。徐树铮犀利,善于破局,能在别人以为滴水不漏的地方捅出一个窟窿。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就像一把钝刀碰上一根尖针,谁占上风,得看怎么使。

“委员长,又铮姗姗来迟,还请见谅。”徐树铮说。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可那个“见谅”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随手递出去的一张名片,不卑不亢。

“又铮兄,千里迢迢,甚是辛苦啊。”老蒋脸上挂着笑,可脚底下没动。他没有像上午拉冯诺的手那样去拉徐树铮的手。冯诺是晚辈,拉手是“亲近”。徐树铮跟他平辈,而且徐树铮的资历比他老。拉手这个动作放在徐树铮身上,就不是亲近,是居高临下。老蒋不傻。

徐树铮也没等着老蒋来拉。他径直走到冯诺上午坐的那把椅子旁边,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了。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办公室。他坐下之后,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正是上午的会议纪要。他把纪要摆在面前,又从胸口摸出那副老花镜戴上,低头看了起来。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李宗仁、阎锡山、冯玉祥、张学良、刘湘、龙云,还有何应钦、陈诚以及几个军政部的官员。大家看着徐树铮坐在冯诺的位置上,旁若无人地翻文件,像是这屋子里的空气跟他没什么关系。

老蒋清了清嗓子。

“会议开始。”他说。声音不高,但够所有人听清。“下面对日谈判问题进行讨论。大家畅所欲言。是战是和?”

这话跟上午的调子完全不同。上午老蒋说的是“扩军”,是“整军经武”,是“日本人亡我之心不死”。现在他改了口,问“是战是和”。为什么改?因为冯诺不在。上午冯诺在的时候,老蒋有底气把话说满,反正冯诺不会当众跟他顶。可现在冯诺走了,徐树铮坐在这里。徐树铮不是冯诺。冯诺会给老蒋面子,顶多掏个烧饼出来恶心他一下。徐树铮可是不给面子的。老蒋必须把调子降下来,给讨论留出空间。

他看向徐树铮。

所有人都看向徐树铮。

可徐树铮低着头。他看着手里的文件,那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像是在认真阅读上午达成的共识。他翻得很慢,一页纸看了十几秒,手指捏着纸角,轻轻摩挲。

会议室里冷场了。

老蒋等着。李宗仁等着。张学良等着。陈诚等着。所有人的目光从老蒋脸上转到徐树铮脸上,又从徐树铮脸上转回老蒋脸上。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约好了不说话,就等那个戴老花镜的人先开口。可徐树铮偏偏不开口。他就那么翻文件,翻了一页又一页。

老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说话。

徐树铮翻到了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回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扫过,不慌不忙,像在数人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老蒋脸上,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我准备好了,你继续”。

可他还是不说话。

老蒋没法继续。他刚才问的是“是战是和”,总得有人先答。他看向陈诚,陈诚跟了他多年,最会看眼色。老蒋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先说。

陈诚咳嗽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卑职认为,”他的声音洪亮,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对日绝不能妥协。姿态必须强硬,必须让日方低头。辽南战役我们打赢了,多门二郎、冈村宁次都在我们手里,这是筹码。日本首相币原喜重郎既然来了金陵,就让他看到我们的决心。他要谈,就按我们的条件谈。他不谈,我们就继续打。”

陈诚说完了,会议室里没人接话。他说的方向没错,强硬到底,可谁都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继续打?拿什么打?东北军能顶住吉林的关东军吗?中央军能出关吗?这些都是没答案的问题。

老蒋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把目光转向张学良。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还不说话?上午刚被骂过,现在我给你机会,你倒是说。

张学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犹豫了一下,把茶杯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了看老蒋,又看了看徐树铮。徐树铮依旧不看他,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公文包上,像是那包上有什么好看的花纹。

张学良开口了。

“我们应该保证张作相将军的安全。”他说,声音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准备好的讲稿,“让熙洽和张海鹏等人交出张学成,进行人民公裁。”

就这两句。说完他就闭上了嘴,两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这话说的,跟没有说一样。谁都听得出来,张学良绕开了核心问题。是战是和?他一个都没选。他说的是张作相的安全,说的是张学成。张作相是自家人,张学成是叛徒。这两件事都该办,可跟“是战是和”的议题有什么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不想表态。上午被老蒋当众骂了一顿“醉生梦死”,他现在学乖了。我不说,你逼我我也不说。我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安全的、无关痛痒的。你挑不出毛病,可你也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老蒋的脸色沉了沉。

他当然听得出来张学良在应付。可这种应付是最难办的。张学良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都在为国家着想,为东北着想。你总不能说“不许保证张作相的安全”吧?你总不能说“不搞人民公裁”吧?所以老蒋只能点点头,把目光移开。

他看向李宗仁。

李宗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杯沿上,不跟老蒋对视。老蒋等了两秒,知道李宗仁也不打算开口。桂系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直接利益,东北离广西十万八千里,李宗仁犯不着为张学良出头,也不想给老蒋当枪使。他选择沉默。

老蒋又看向阎锡山。阎锡山正在低头擦他的杯子,擦得极认真,好像杯子上有什么擦不掉的污渍。那杯子是白瓷的,本来就干净,他拿块手帕翻来覆去地蹭,蹭得锃光瓦亮。老蒋看了他三秒,他擦了三秒,头都不抬。

龙云眼观鼻,鼻观心,坐得像尊泥菩萨。刘湘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指尖。

老蒋忽然觉得这会议室里的空气不太够用。

他转向徐树铮。

“又铮兄。”老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他不能再等了。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滑,你推我让,谁也不肯先表态。再拖下去,这个会就开成哑巴会了。徐树铮是冯诺的代表,冯诺是主战最坚决的一个,鲁豫的军队在辽南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干过。徐树铮总该说点什么吧?

徐树铮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看老蒋,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像是一把钥匙,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拧了过来。

“委员长。”徐树铮说,“在谈是战是和之前,我想先问一句——吉林那边的关东军,现在有多少兵力?”

老蒋愣了一下。

“两个师团。”何应钦接话,“本庄繁在吉林部署了两个个师团,约三万人。但其中只有第四联队是嫡系,其余都是临时编成的警备部队。”

徐树铮点了点头,又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慢慢地说:“两个师团的架子拉起来了,可真正能打的,大约两万。其余的都是从朝鲜调来的守备队和满洲铁路的护路队,装备参差不齐,训练也谈不上。”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老蒋脸上。

“委员长,这两个师团,本庄繁是摆在那里看的。他不敢动。张作相在他手里,那是他的护身符。他要是敢杀张作相,东北军就会跟他拼命。可他要是放了张作相,他就没了筹码。所以他现在耗着,等我们内部先乱。”

老蒋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

徐树铮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本庄繁在吉林摆了三万人,看着吓人,可真正能打的只有一部分,而且还不是都听本庄繁的。他就是在虚张声势,等着看老蒋和东北军之间出裂缝。而老蒋今天上午对张学良的那通训斥,正好帮了本庄繁的忙。

“所以,”徐树铮继续说,“是战是和,不能只看金陵,也不能只看吉林。要看你蒋委员长愿不愿意给东北军一个准话。给钱,给枪,给名分。你不给,张学良拿什么跟日本人耗?他手里那点家底,耗一天少一天。”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张学良猛地抬起头来,直白到老蒋的脸色从沉变成了铁青,直白到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徐树铮还没说完。

“委员长问我鲁豫的态度。鲁豫的态度,冯总司令上午已经说过了——该扩的扩,该打的打。可鲁豫在山东,东北在关外。辽南战役我们打赢了,可打赢了之后呢?后续的兵力、弹药、补给,谁来管?这些事,总不能都让山东一家扛吧?”

他说完,把文件夹一合,双手搁在上面,目光平静地看着老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窗外,金陵九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桌上几张纸吹得哗哗响。有人伸手去按,有人无动于衷。

老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又铮兄,说得好。这些问题,我们一个一个解决。先谈财政。宋部长,东北方向的拨款……”

会议总算继续往下走了。

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徐树铮来了,老蒋的下午没戏了。

贺新郎·金陵议事

秋满金陵陌。

望层楼、衣冠聚首,暗潮潜迫。

一夕冯郎尘榻卧,座上风云骤隔。

看满座、各怀筹策。

又铮远至持书至,对公堂、不语先凝魄。

杯盏冷,意难测。

强权空作河山约。

叹诸藩、沉吟避祸,莫轻相责。

关外烽烟悬危局,谁解军资寥落。

把难题、抛还君侧。

纸上空谈终何益,待病躯、何日归帷幄。

弦未定,风波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