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励志社的走廊比上午安静了许多。上午那些进进出出的秘书、副官、侍卫,这会儿全缩回了各自主子的房间里。记者们也被挡在了大门外,三三两两地蹲在树荫底下抽烟,等着下午的会有什么消息。可他们不知道,下午的会还没开,就已经变了味。

李宗仁的房间在二楼东侧,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双人床,两把椅子,一张圆桌,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一碟子花生米。窗帘半拉着,遮住了大半面窗户,屋里有些暗。李宗仁坐在圆桌靠里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个白瓷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张学良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阎锡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神情恬淡,像是来串门的。刘湘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龙云站在窗户旁边,背靠着墙,一副不打算久坐的架势。冯玉祥最后到的,他进门的时候肩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骂了句“这破门真窄”,然后大咧咧地拉过李宗仁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嘎吱一声响,听得白崇禧眉头跳了跳。

六个人,六把椅子一张床,围了半圈。

门关着。外面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里面的人也不急着说什么。茶壶里的水续了两回,花生米没动几颗,剥出来的壳在碟子边上堆了个小丘,还是没人开口。

安静。但不是那种让人尴尬的安静,更像是一种默契。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是老江湖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等着别人先说。尤其是现在,冯诺刚被抬走,老蒋的算盘被打乱了,下午的会还没开,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时候,先开口的人往往吃亏。

最后还是阎锡山先说话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轻轻一声脆响,像是给这场沉默画了个句号。

“冯诺真的病了?”

他问得很轻,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李宗仁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没接话。张学良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冯玉祥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在清嗓子。龙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阎锡山脸上,又慢慢移开了。

“病了。”李宗仁终于说。就两个字,不带任何修饰。

他亲眼看见冯诺被抬出来时的模样。那张脸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和冯诺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可打过不少交道。从广西的合资工厂到金陵的编遣会议,他见过冯诺笑嘻嘻地跟德国人砍价,见过冯诺在会议上拍桌子骂娘,见过冯诺手托着腮帮子一脸慵懒地把老蒋气个半死。可今天中午,冯诺从他面前被抬过去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那张脸上什么都没了,连平时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混不吝的劲儿都没了,就剩一层灰白。

“下午如何?”张学良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说完就端起杯子喝水。茶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下午怎么办。冯诺走了,鲁豫没有当家人坐在那个位子上,老蒋会怎么出牌?上午已经派了那么多任务,下午是不是还要加码?他们这些人,是被动接受,还是趁这个机会让老蒋在别的方面松松口?

这个问题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了不止一遍。可谁也没有现成的答案。

张学良这次来金陵,本来是想获取支持的。东北军现在虽然主力尚在,辽宁也没丢,可吉林脱离掌控,黑龙江和辽宁被隔开,本庄繁在吉林放了两个师团关东军主力。虽然那些师团里只有一个第四联队是嫡系,其他都是临时拼凑的警备部队,可真打起来,东北军未必打得过。张作相还在宽城子关着,张学成那摊子烂事还没收尾,日本首相币原喜重郎又到了金陵。他需要老蒋给钱、给枪、给名分。有了这些,他才能回东北撑住局面。

可老蒋对吉林的态度虽然表现得强硬,张学良心里却透亮。中东路事件的教训还摆在那儿。那时候老蒋也是嘴上喊得震天响,真打起来,中央军一兵一卒都没出关。这回能例外吗?张学良不抱指望。

“下午?看情况。”冯玉祥接了话。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危险的嘎吱声。他两只大手拍了拍膝盖,脸上的表情很松弛,松弛里带着点无所谓。他的西北军早就被老蒋渗透成了筛子,手底下几个能打的师,师长都跟南京眉来眼去。他冯玉祥现在就是个光杆老帅,手里能动的牌不多。扩军也好,裁军也好,对他来说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出,没什么分别。所以他最洒脱。

“看什么情况?”刘湘问了一句。

“看老蒋怎么出牌,看徐树铮什么时候到。”冯玉祥说,“还能怎么看?咱们这些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老蒋要是逼急了,就学冯诺——拍桌子走人。”

这话说得轻巧,可在座的人都知道,走不了的人才是多数。李宗仁走不了,桂系在广西,可他的部队跟中央军犬牙交错,一动就是大动静。阎锡山走不了,山西被老蒋盯着,他一动老蒋就敢派兵。刘湘走不了,四川出川的路就那么几条,条条都有中央军的眼线。龙云也走不了,云南到金陵,他这一趟飞了好几天,总不能飞回去。张学良更走不了,他需要金陵的钱。

冯玉祥能走,可他走了也是光杆司令,回西北种地跟留在金陵挨骂,区别不大。

“徐树铮会来,接替小冯继续参加会议。”李宗仁说。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滴了滴水。

徐树铮。这名字在民国军界是个什么分量,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段祺瑞手底下的头号谋士,北洋时期的风云人物。当年收外蒙、平张勋、定西北,桩桩件件都带着他的印记。

鲁豫两省几十万军队的调遣训练,全经他的手。冯诺不在的时候,徐树铮就是鲁豫的定海神针。

可徐树铮这个人,是谋士,是大管家,不是大当家。他能替冯诺把摊子看住,可他跟老蒋打擂台,终究差着一层。冯诺手上有30万虎狼之师,有全国最大的兵工厂,有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干过的资历。这些东西加起来,老蒋才拿他没办法。徐树铮手上有的是冯诺的授权,可授权这东西,在老蒋面前撑不了太久。老蒋是委员长,徐树铮是总参谋长,差着好几级。老蒋说一句“这是中央的决定”,徐树铮拿什么顶?

“徐树铮来,也能顶一阵。”阎锡山说。他慢条斯理地拈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老蒋今天下午的谋划,肯定没法顺利推进了。徐树铮这人,不会像小冯那样给他面子。”

“可老蒋也不会怕他。”坐在一边李宗仁旁边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开了腔,带着点广西口音,“徐树铮顶多是拖。把下午的会拖过去,把决议拖成待议,把具体条款拖成原则同意。可要是指望他压老蒋低头,那做不到。”

“德邻兄,16个炮兵团,你们桂军搞得定吗?”张学良忽然问。

李宗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阎锡山一眼。他当然搞不定。桂军那点底子他比谁都清楚。广西穷,税收少,军费一直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十六个炮兵团,按每团三十六门炮的标配,那就是将近六百门炮。就算全用最便宜的75山炮,一门按一万大洋算,光装备就是六百万。再加上人员训练、弹药储备、骡马车辆,没有一千万下不来。一千万,桂军一年的军费都没有这么多。

“德邻,四川这边也一样。”刘湘接话了,他抬起那张苦瓜脸,用浓重的川音说,“龟儿子得,那个搞得定。四川一门炮也造不出来,还得跟济南交涉啊,毕竟他们的75炮最便宜。”

他说着说着,像是说顺了嘴,又像是在发牢骚。山东兵工厂的75山炮,是原生技术,质量好,价格还不贵。一门炮折合下来一万二到一万五,炮弹也比外购的便宜不少。刘湘心里那本账拨得噼啪响,可再便宜他也买不起六百门。四川的财政,连养兵都紧巴巴的,哪来的闲钱买炮?

阎锡山一听这话,坐直了身子。

“我们太原兵工厂仿造的日式山炮,也挺便宜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像是菜市场里吆喝的摊贩,“一万一门。”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在座诸位的脸。李宗仁、刘湘、龙云、张学良,甚至冯玉祥,他都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期待,又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一万一门,比山东的便宜。”阎锡山补了一句,“你们算算,三十六门炮,三十六万大洋,你们就能装备齐一个75炮兵团了。”

没人接话。

阎锡山等了两秒,又转向刘湘:“澄浦,你们川军要是经费紧张,可以先买半个团的炮,慢慢扩嘛。”

他又看向李宗仁:“德邻,桂军十六个团,分三年建,每年也就一百多万的事。”

他又去看龙云:“志舟,云南那边,我听说你一直在买法国炮,那玩意儿多贵啊。我们的炮,性价比高,先买几门试试?”

阎锡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语气里的热络也恰到好处。可他那双眼睛,精明得像算盘珠子,一刻不停地转着。

刘湘把手里的花生壳丢到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们的炮不行啊。”他说,声音不大,可那浓重的川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直白,“炮管寿命短呀。我听人说了,太原造的炮,打上几百发就得换炮管。换一根炮管,比买一门新炮也便宜不到哪去。”

阎锡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舒展开来:“澄浦,你这话不公道。一分钱一分货嘛。我们的炮管寿命是不如克虏伯的,可便宜啊。有总比没有强吧。”

他又转过头看李宗仁:“德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宗仁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一件事。广西搞合资工厂的时候,派人去太原考察过阎锡山的兵工厂。考察报告他看过,里面有一句评语写得极刻薄:太原造炮,形似而神不似。炮管钢材淬火工艺不过关,膛线加工精度也不够,打几十发就偏,打上百发就得报废。那报告还附了靶场实测数据,拿一门太原造75炮跟山东的75炮对比,同样的炮弹,同样的距离,山东炮打出的散布面只有太原炮的一半。

李宗仁把这话咽下去了。倒不是给阎锡山留面子,是觉得没必要。

倒是张学良开了口。

“确实,你们的炮弹是便宜,但是威力小啊。”少帅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他的目光落在阎锡山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我听人说,太原的75炮弹,装药量比标准少了三成。省是省了,可打出去炸开花的动静,跟放爆竹差不多。”

阎锡山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张学良已经把脸转开了。屋子里的气氛微妙地偏了偏。刘湘嘴角微微一勾,很快又压了下去。李宗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遮住了嘴角的弧度。冯玉祥倒是没憋住,哈哈笑了两声,笑得肩膀直抖。

“行了行了,百川兄。”冯玉祥拍了拍膝盖,“你这炮好不好,自己心里没数?太原兵工厂的东西,比日本原装的都差得远,更别说跟克虏伯比了。便宜是便宜,可便宜没好货,这道理三岁娃娃都懂。”

阎锡山不说话了。他把那杯凉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脸上又挂回了那种笑眯眯的表情,可嘴角的弧度明显比之前僵了几分。他把杯子搁下的时候,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把刚才那点不痛快敲碎了咽下去。

沉默重新笼上来。

窗外,金陵午后的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一片一片地闪着。励志社的院子里,一个侍卫牵着条狗从树底下走过,狗尾巴摇得欢快。远处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叫卖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秋日的空气里飘来飘去。

李宗仁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把半拉着的窗帘拉开了一道缝。阳光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他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下午的会,”他说,“先听听徐树铮怎么说。老蒋要派活,咱们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往后拖。拖到冯诺回来。他不能一直病着,总有回来的时候。”

“万一回不来呢?”龙云忽然问。这是他进屋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里带着滇西人特有的口音,闷闷的。

李宗仁看了他一眼。

“回不来,再说回不来的事。”他说,“可冯诺要是回不来,老蒋今天上午派下来的那些活,有几家能兑现的?桂军兑不了,川军兑不了,滇军兑不了。晋绥军倒是能兑一部分,可阎百川又不是傻子。到时候大家都兑不了,这扩军方案就是一张废纸。废纸上的字,写多少都没用。”

阎锡山听到自己名字,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张学良站起来,把军装下摆抻了抻。他走到李宗仁身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大梧桐树的叶子还没黄,可已经卷了边,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有人藏在树冠里抖着一匹旧绸子。

“那下午就这么办。”张学良说,“该顶的顶,该拖的拖。实在顶不住的,就学冯诺——”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牵了牵。

“——掏烧饼。”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笑了。连阎锡山都笑了。那笑声不大,在午后的房间里荡了荡,很快就被窗外的秋风吹散了。

励志社密室感怀

金陵秋暮锁层楼,密室沉沉话故侯。

杯冷茶残言未吐,灯微影寂意难休。

群雄各抱山河虑,一策难消社稷忧。

莫问冯郎归未得,风云已聚大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