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内阁会议室。
九月下旬的华盛顿,秋意还不算浓,但空气里那股子萧条劲儿,倒是比秋风更早地灌满了每一条街道。白宫外面的马路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群举着牌子的失业工人。牌子上的字五花八门,有要工作的,有要面包的,还有几个写着“我们要的不是承诺”。穿制服的门卫站得笔直,可那眼神里也带着几分焦虑,时不时往人群那边瞟。
这大萧条,把整个美国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内阁会议室的灯光有些昏沉,几盏铜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散在深褐色的长桌面上,照得每个人都像蒙了一层灰。
胡佛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大好看。这位总统先生最近的日子,比起民国的老蒋也没好到哪里去。国内经济一天比一天糟,工厂跟下饺子一样地倒闭,银行一家接一家地关门。几百万失业工人满大街晃悠,像一群找不到窝的蚂蚁。他这个总统,天天被人戳脊梁骨。
此刻,他面前摊着一份财政部的预算报告。那上面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刺眼。他看了一会儿,又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眉头越锁越紧。
长桌两旁,坐着几个国会拨款委员会的议员。这些议员老爷们个个衣着考究,衬衫领子浆得雪白,可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更像来讨债的。他们看着麦克阿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
麦克阿瑟坐在长桌的另一侧,一身将官礼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他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摞厚厚的东西。有远东战报,有翻译过来的山东军编制文件,还有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辽南战事简图。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争吵了。
“将军,现在全国几百万民众失业,工厂成片倒闭。联邦的每一分钱,都应该用在救济民生上。”一名议员身子前倾,语气直白,像是早就把这段话背熟了,“陆军现有员额已经足够本土防御。我们有两洋做屏障,加拿大和墨西哥也没有任何威胁。为什么还要追加巨额经费搞什么摩托化改革?这说不通。”
麦克阿瑟没说话。他等那议员把话说完,然后缓缓抬起手,把那份来自民国山东的战报推到了桌子中央。
“诸位,请先看这份材料。”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西点军校出身的人特有的那种掷地有声的劲头,“看完了,我们再讨论到底需不需要改革。”
议员们互相看了一眼,勉为其难地把目光投过去。
战报上贴着辽南战场的简要地图,红蓝箭头交错,标注着部队调动轨迹。旁边是一份山东新编第一师的编制拆解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精密的机械图纸。
“这支远在民国的地方军队,他们的参谋制度、营连权责、士官骨干培养,很大程度脱胎于我们一战远征军的经验。”麦克阿瑟开始陈述,声音不疾不徐,“但是他们做了很大胆的事。他们裁剪了指挥层级。”
他手指点在编制表上,用力一划,将“旅”和“军”两栏直接划掉。
“他们废除旅一级,师直接指挥团。不设置常设的军级单位。多个师协同作战时,只搭建临时的集团军总指挥部。仗打完,指挥部撤销。没有固定军。”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一个议员皱了皱眉:“这有什么好处?”
“命令链路缩短。师部命令可以直接下达到各个团。少了一层旅部中转,指令流转速度就快得多。”麦克阿瑟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这支部队是摩托化部队,他们追求的是高速机动。你想想,你的师部一个命令下去,还要经过旅部,旅部再下达到团。中间多出来的这几个小时,足够一支摩托化纵队开出去几十公里了。”
有人微微点头。
麦克阿瑟继续道:“我们美军的编制,军、师、旅、团,层层堆叠。那是为世界大战时期的静态战线设计的,每多一层机构,就多一份确定性,也多一份迟缓。山东人砍掉了两层,追求的是速度和灵活。这就是摩托化时代的新思维。”
他的指尖点在那张编制表上“全摩托化”那一行。
“但他们做了我们美国陆军做不到的事。虽然裁剪了层级,可下面每一个团,都是完整的合成单位。摩托化机动,火力配属完整,后勤补给不间断。每个团都有独立作战能力。他们信奉火力全开,能用炮弹摧毁敌人,绝不拿士兵的生命去填战壕。辽南一战,这套体系已经打出了实打实的战果。”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凝滞。
胡佛皱起眉头,翻了两页战报。他的动作很慢,像在赌气,又像在给所有人一段思考的时间。终于,他放下文件,开口了。
“麦克阿瑟将军。”胡佛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像一盆从高处浇下来的凉水,“那是远在民国的一支地方武装。他们的条件,和美国完全不一样。鲁豫地方政府可以不计成本地投入军费。他们本土有合资的汽车工业,油料供给充足。这些,我们现在都没有。国会不可能批准数亿美元,用来把整个陆军改成摩托化。这不现实。”
麦克阿瑟的脸色沉了沉。
“总统先生,我并不是要求原样照搬山东。”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锐利了,“这套体系证明了一件事:源自我们的参谋与基层指挥框架,经过层级优化,完全可以适配摩托化新时代。山东人已经替我们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可我们呢?我们被预算捆住了手脚,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我们陆军现在是什么处境?”他继续说道,声音不知不觉间已经拔高了几分,“额定编制二十八万,实际现役不足十四万。大量编制空悬。坦克、卡车、重炮更新停滞。我们的条令里写满了机动作战,可士兵还骑着骡马。如果太平洋爆发冲突,面对已经完成机动改革的对手,我们的陆军会手足无措。”
一名参议员冷笑了一声:“将军,我们有世界第一的海军。大洋会挡住敌人,轮不到陆军去海外打仗。大萧条之下,纳税人不会愿意掏钱养一支昂贵的摩托化陆军。”
麦克阿瑟的脸彻底黑了。
这正是他无数次争辩时遇到的那个死结。每次一提陆军现代化,这些议员就搬出海军来压他。海军、海军、还是海军。仿佛陆军就是后娘养的,只配在海岸上看风景。
“海军可以守住大洋。”麦克阿瑟一字一顿地说,“但海军不能占领陆地。一旦菲律宾、夏威夷遭到进攻,需要陆军去坚守,去反击。诸位别忘了,我们在太平洋上不止有海岸线,还有海外领土。如果那些地方被攻击,光靠军舰是救不回来的。”
他停了停,胸膛起伏了几下,强行把那股火气压下去,重新把话头拉回到山东。
“山东人已经给全世界演示过了。简化指挥链,配合完整的机动、火力、后勤体系,可以爆发出何等的力量。”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不甘,“人家地方军阀做到的改革,我们堂堂美利坚陆军,却因为预算束缚寸步难行。”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议员们交头接耳,纷纷摇头。有几个人甚至连头都没抬,低头在纸上胡乱写着什么。坐在胡佛旁边的财政部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脸上的表情像在说:说完了没有。
胡佛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我理解你的忧虑。”他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可那结论依旧冰冷,“但是当下,民生优先。陆军只能维持现有规模,大规模摩托化改革,只能往后搁置。”
散了。
会议不欢而散。
议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皮靴踩在地板上,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房间里只剩下了麦克阿瑟一个人。
他没有马上起身。
他坐在那里,目光停留在桌面上那份山东军的卷宗上。那些红红蓝蓝的箭头、那些用德文和英文混杂标注的编制表、那些来自辽南前线的战场照片,像一面遥远的镜子,照出了他此刻所有的愤怒和无奈。
美军的参谋制度是成熟的。士官体系是成熟的。这些,都是当年远征军留下的底子。可华盛顿不给钱。不给他征兵名额,不给他新式装备,不给他油料、卡车、训练经费。连多买几百辆卡车都要开上三次会。
就像一个骨架挺完美的拳击手,却穷得连一副拳套都买不起,天天对着沙袋干瞪眼。
大洋彼岸的山东,却把什么都填满了。师直辖团,命令直达。合成团,独立作战。全摩托化,火力全开。真刀真枪地打出了战果。
一个念头,在麦克阿瑟心底越来越清晰。
既然国内不给我练兵场,那我就亲自去山东看一看。先以私人观察员的身份,观摩他们的实兵军演。如果那套体系真的像战报里说的那样强悍,或者,我能在那里,完成在美国无法实现的战术实验。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几分自嘲,有几分倔强,还有几分即将远行的兴奋。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一张张收好,放进公文包里。动作从容而坚定,像在整理一件早就该完成的行李。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长桌。
“诸位,等你们想通了,也许就晚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