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九月二十五日,金陵。
老蒋手里的电报已经捏了一下午。
那是济南方面三天前发来的,措辞恭敬,态度诚恳,通篇都是“稍作休整即行启程”之类的套话。可这都九月二十五号了,济南那群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在南京。
一个都没有。
老蒋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在放一片随时会碎掉的薄玻璃。然后他靠进椅背里,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又一下。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对日谈判的会议纪要。那是外交部刚送来的,王正廷亲自呈上。老蒋已经翻了两遍,每一遍都看得极慢。有些段落还用红笔划了线。那些线歪歪扭扭,像他此刻的心情。
王正廷坐在他对面,这位外交部长,素来以能言善辩着称。可今天,他那张白净的脸上也没什么神采。他穿了一身藏蓝色中山装,领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勒着脖子,更显得整个人紧绷绷的。
“委员长,日本人一直在拖延,没有任何诚意。”王正廷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我昨天跟重光葵又谈了一轮。关于满洲问题,我们要求日方无条件释放张作相,撤回对伪吉林政权的支持。可他们呢?跟我谈铁路,谈商租权,谈什么‘满洲的特殊利益’。全是老调重弹。谈了两个小时,没有一句实在的。”
老蒋没睁眼。
“他们怎么说那个张学成?”他问。
“只字不提。”
“哼。”
“现在谈判已经陷入僵局了。日方在等,等他们那个所谓的‘超级师团’到位。我们这边……”王正廷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们这边,连人都没到齐。”老蒋替他把话说完了。
王正廷叹了口气:“委员长,外交谈判,说到底拼的是实力。我们在前线没有筹码,谈判桌上说话就不响。眼下全国上下的地方实力派,不是观望,就是看戏。济南那一帮人,又迟迟不动。这谈判,怕是还要拖很久。”
戴笠站在一旁,一直没做声。等王正廷说完了,他才轻声道:“委员长,日本的特工传回最新情报。日军组建的那支超级师团,目前正在东京整训。预计十月中旬从东京湾启程,目的地是鸭绿江南岸。名义上是支援关东军,实际上,是为了应对东北军威胁。”
老蒋睁开眼,看向他。
“东北军能威胁得了关东军吗?”他问。
戴笠没说话。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老蒋从椅子里慢慢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推得远了些。
“行了,你们回去吧。”老蒋摆了摆手,“该做的准备,继续做。特别是情报方面,日本人的动向,一天一报。不能有半点疏漏。”
王正廷起身告辞。戴笠也鞠了一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被带上了,没有一丝声音。房间里又只剩下老蒋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动。满脑子都是济南那帮人的影子。冯诺、张学良、阎锡山、李宗仁、冯玉祥、刘湘。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缠。他们聚在济南,到底在商量什么?这都五六天了,该看的也看了,该聊的也聊了,怎么还不启程?
老蒋忽然有一种被人晾在了台上的感觉。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把这些人凑到一起,结果他们倒好,到了济南就不动了。如果最后这场会开不成,南京的脸面也就丢尽了。各国公使、日本特使、全国的报纸,现在可都盯着看呢。
十分钟后,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老蒋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的外国男人,金发碧眼,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周正。他的动作利落,脚步轻快,像是个常年行伍的人。
格奥尔格·佛采尔。德国军事顾问团总顾问。从一九三零年五月起,应南京国民政府之聘,来华担任德国顾问团的最高负责人。此人曾在德国国防军中任职,对于步兵、炮兵、指挥系统都有很深的造诣。老蒋对他十分倚重,那份“德械调整师”的计划,就是请他亲自拟定的。
佛采尔走到办公桌前,微笑着行了一个西洋式的点头礼。
“委员长先生,下午好。”
“坐。”老蒋朝他抬了抬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些。
佛采尔在对面坐下,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他从里面取出一份用深蓝色硬壳封好的文件,双手递过去:“委员长先生,您之前要的关于中央军改编的详细方案,我重新做了补充。请您过目。”
老蒋接过那份文件,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德文,间或夹杂着中文批注。表格、简图、编制表,一应俱全。看得出,佛采尔是下了大功夫的。
“佛采尔先生,你之前给我的德械调整师设想,我认真看过了。”老蒋把文件合上,放到一旁,抬头看着佛采尔。
“说实话,有点不太满意。”
佛采尔微微挺直了身子:“委员长先生,这份计划,是以德国国防军轻装步兵师的建制和装备为标准,做的一比一复刻。包括指挥体系、步兵战术、火力配置。如果中央军能够按照这份计划完成改编,其战斗力将得到极大提升。以我个人的判断,完全有能力与日本陆军相提并论。”
“我相信。”老蒋点点头,“但问题不在这里。”
佛采尔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日军,已经不是中央军最大的威胁了。”老蒋缓缓说道,目光越过佛采尔的肩头,看向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已经暗流涌动了。”
佛采尔微微皱眉。
“委员长先生的意思是,还有比日军更需要注意的势力?”
老蒋没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指示棒,先在日本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往南一滑,停在了山东。
“这里。”他说,“第五集团军。冯诺。”
佛采尔沉默了一瞬。
“委员长先生,我很了解这个冯诺。”他说。
“哦?”老蒋转过身,“愿闻其详。”
佛采尔整理了一下思绪,说:“冯诺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在我个人看来,他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有多少枪炮,而在于他建立了一套完全不同于传统民国军队的军事体系。”
“说下去。”
“委员长先生,山东军有完备的参谋本部制度,有先进的军校教育体系,有工业、后勤、兵役、军工一体化的国防动员体制。他们的军官,接受过专业军事教育。他们有真正的合同作战能力。这在民国是绝无仅有的。”
佛采尔顿了顿,又补充道:“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了欧洲的许多国家。”
老蒋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所以我才找你。”老蒋走到佛采尔面前,重新坐下,“我要中央军,也有一支同样的部队。不是那种打打游击、守守阵地的轻装步兵。我要重装。机械化。重炮兵。装甲车。跟山东军一模一样的钢铁拳头。”
佛采尔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委员长先生,我理解您的想法。”他斟酌着用词,“但是这件事,以目前德国的能力,很难帮助您实现。”
“为什么?”
“山东军的新编第一师、第二十一师、新编第二师,这是三支真正的重装机械化步兵师。请注意,是机械化。不是简单地把卡车和装甲车配到步兵头上,而是从编制到战术,全部以机械化作战为核心重新设计的。这种部队,在当前的欧洲,都极为罕见。德国受凡尔赛条约的限制,自己都不能名正言顺地建设和实验这种部队。很多技术资料,我们也是通过山东才了解到的。”
“你的意思是,你们还不如山东?”
“在这方面,可以这么说。”佛采尔没有回避,“古德里安将军,曾经作为军事顾问在山东工作过一段时间。他在山东实验了他能想到的所有装甲战术。事实证明,那些战术是有效的。但很遗憾,冯诺给他的只是教官的位置,最高的职位也只是讲武堂装甲系主任。真正掌握那些装甲部队的,是民国人自己。”
老蒋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那美械和德械,到底哪个更强?”他问。
佛采尔微微摇头:“委员长先生,这个问题,需要澄清一下。山东军的制式枪械,确实以美式为主。春田步枪、汤姆逊冲锋枪、m1911手枪。但他们的战术思想,不是美国人教的。美军现在没有在山东留下过成建制的顾问团。那些用美式装备打出来的战术,是山东军自己在战场上总结出来的。所以,美军是否有同样的战术能力,还是一个疑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而普鲁士陆军,是经历过历史考验的。从腓特烈大帝到毛奇,从普法战争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陆军的作战思想和军官培养体系,是全欧洲最优秀的。我的计划,就是把这种经过考验的体系,完整地移植到中央军来。”
老蒋沉默了很久。
“那我要的那种部队,你能给我建起来吗?”他忽然问。
佛采尔沉默了几秒。
“委员长先生,如果可以放开限制,让我们按照山东军的标准来组建一支重装部队,我愿意尝试。但问题在于,装备来源是个大难题。火炮、装甲车、汽车,这些都需要工业基础。德国现在缺乏这个能力。美国可以,但美国政府未必愿意。而且——”
他抬头看着老蒋。
“就算装备到位了,钱从哪里来?山东一个重装师的造价,可以顶得上十个普通德械师。这笔数字,中央目前的财政很难承受。”
“钱。”老蒋冷笑了一声,“钱倒是有一个地方能借。你们都说冯诺会搞钱。可他的钱,最后不也借给了刘湘,借给了龙云,借给了阎锡山吗?”
佛采尔没有说话。
“你先做计划。”老蒋最终说,“把德械调整师放在第一步。按照三十五个师的规模去做。至于重装师,先做一个详细的预算出来。我要知道,最少需要多少美金,需要多少时间。”
佛采尔点了点头,又取出一份文件:“委员长先生,这是我重新修改过的德械调整师编制表。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些工兵和通讯兵的配置,以适配当前的作战环境。请您审阅。”
老蒋接过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那幅挂在墙上的大地图吹得微微鼓起。图上标满了红色的圆圈和箭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可这网里,到底能不能网住那条山东来的蛟龙,老蒋自己心里也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