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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九月初九。

辽南大地,早已是一锅烧开的滚油。

山东军和关东军的大战打了这么久,日军精锐折损无数,战线全面崩盘,被俘将领一抓一大把,曾经不可一世的关东军,在辽南战场被揍得灰头土脸、节节败退。

可这翻天覆地的变局,半点都传不到旅顺这座半山腰的日式别墅里。

别墅是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亲自划拨的私宅,装修雅致、庭院清幽、安保严密,是旅顺最顶级的安乐窝。这里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琉璃牢笼,外面狼烟四起、山河动荡,里面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而牢笼里唯一的主人,更准确的说是房客,就是张家头号丢人现眼的货色——张学成。

自打九月七号搬进这座别墅,整整三天三夜,这位张家旁支子弟,彻底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外界战火纷飞、权谋博弈、生死较量,他一概不闻不问,每天的日常就两件事:喝酒、享乐。

几个经过土肥原机关专门训练的日本女间谍,整日围在他身边伺候。这些女人最擅长拿捏人心,温柔体贴、娇媚可人,嘴甜得发腻,手段圆滑得离谱。一个个贴在张学成左右,端酒夹菜、软语温存,一口一个“张桑”叫个不停,把这个野心爆棚、头脑空空的男人哄得飘飘欲仙,找不着东南西北。

没人是真心伺候他,所有人都清楚,张学成只是日本人手里一枚临时凑数的棋子。

之所以重金供养、刻意拉拢,原因很简单:关东军打算扶持他上位,把他推成吉林省督军,借着他张家子弟的身份,名正言顺掌控吉林军政大权,兵不血刃吞下整个吉林。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日本人的扶持,从来都是带着吃人不吐骨头的苛刻条件。其中最屈辱、最荒唐、最让人唾弃的一条,直接钉死了张学成汉奸的底色:

想要坐稳吉林督军的位置,必须迎娶日本籍女子为正室大妻。

不是小妾,不是情人,不是露水姻缘,是光明正大、入族谱、受日方认证、无人可以质疑的正房夫人。

放在民国的世道里,军阀联姻比比皆是,但没人敢做到这份上。拿一省督军的权位,换一桩卖身求荣的跨国婚事,等于主动把自己的尊严、家族的脸面、地方的主权,全都打包送给日本人。

但凡有点骨气、有点廉耻、有点脑子的国人,就算穷途末路,也绝不会答应这种辱祖辱国的条约。

可张学成是谁?

是只要有权、有利、有富贵,连祖宗脸面都能踩在脚底下的极致投机小人。

面对日本人的硬性要求,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做得干脆又绝情。

自己相伴多年、勤俭持家、为他生儿育女的原配正妻?

不要了。

一纸休书,冷冰冰寄给原配,多年夫妻情分、家族伦理规矩,在他的督军美梦面前,一文不值。他毫不愧疚、毫无怜悯,为了讨好日本人,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督军宝座,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家庭,活成了彻头彻尾的无情无义之徒。

这三天,他彻底沉沦在温柔富贵乡里。

酒是日本进口的清酒,醇烈上头;人是精心挑选的美人,百般逢迎;房子是关东军特供的豪宅,奢华安逸。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战火硝烟,没有人情世故,只有无尽的享乐和日本人画出来的天大馅饼。

张学成彻底飘了。

在他浅薄的认知里,关东军天下无敌,扶持他上位已是板上钉钉。用他的话说,再过几日,他就要入主吉林督军府,执掌一省生杀大权,到时候地位权势,未必输给张学良,妥妥的东北一方新诸侯。

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自我陶醉、自我膨胀,蠢得无可救药。

别墅角落,一身戎装笔挺的吉田忠太郎,默默站了整整一下午,把这场荒诞的闹剧尽收眼底。

吉田忠太郎,专门对接、监视、管控张学成的直接负责人。

这几天,他算是把张学成的底摸得一干二净,心里的火气和鄙夷,早就堆成了山。

吉田心里是一万个看不上。

同样是张家血脉,少帅张学良,年少掌权,坐镇东北三省,手握数十万重兵,格局、魄力、眼界、手段,样样都是顶尖;老臣张作相,沉稳厚重、德高望重,是东北军民公认的定海神针,忠心耿耿、老成谋国。

再看看眼前的张学成?

空有张家的姓氏光环,内里空空如也。野心大得能吞山河,本事小得不值一提。贪色、贪财、贪权、短视、自私、无耻,所有小人物的劣根性,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让吉田无语的是,这个废物居然还私底下处处对标张学良,总想着压少帅一头,做梦都想取而代之。

吉田每次看到他这副德行,心里只有三个字:扯犊子!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靠着卖身求荣才能换几日安乐,居然敢妄想比肩执掌三省的少帅,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若不是眼下吉林权力空虚、急需一个傀儡站台,关东军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眼看着张学成又喝得满脸通红,半醉半醒靠在美人怀里,眯着眼享受奉承,彻底一副废人模样,吉田知道,不能再任由他醉生梦死了。

前线局势崩盘,日方吉林夺权计划被迫紧急调整,这个傀儡棋子,已经快要失去价值了。

吉田上前一步,打破了满室的靡靡之音,语气平淡,却字字冰冷:

“张桑,听我一句通报。土肥原机关长最新密报,张作相已经接到东北军总部急令,即刻终止丁忧守孝,限时三日返回吉林任职,目前车马仪仗,已经在路上全速赶路。”

正沉溺温柔乡、浑身松弛的张学成,脑子还晕乎乎的,压根没反应过来。他慵懒地挥挥手,不耐烦道:“慌什么?一个老头子守孝归任而已,多大点事?别扫老子的兴。”

话音刚落,他怀里的日本女间谍顺势依偎,正要继续哄他饮酒作乐。

吉田没有停顿,直接抛出了最致命的噩耗,一刀击碎他所有的美梦:

“还有更重要的消息。吉林熙洽诸位官员已经达成共识:鉴于东北整体局势剧变,推举您出任吉林督军的计划,正式作废,就此终止。”

“嗡——!”

这一刻,张学成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酒意、慵懒、狂喜、狂妄,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他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猛地抬手,粗暴无比地推开怀里的日本女人。

娇柔的女人猝不及防,狼狈地跌坐在榻榻米上,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僵住,整个厅堂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气氛瞬间死寂。

张学成猛地坐直身体,双眼圆瞪,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声音都在发颤,不敢置信地追问:“你、你说什么?作废了?!凭什么作废?!日本人答应我的!本庄繁司令官亲口许诺的督军位置,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慌了,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致恐慌。

旁人或许不懂他的绝境,只有他自己心里明镜一样清楚:他早已没有任何退路,半步都没有。

为了这个吉林督军的位置,他付出的代价,根本不是休妻那么简单。

早在数日前,为了换取关东军的扶持承诺,他低三下四、卑躬屈膝,主动和关东军签下了一纸丧权辱国的私密合约。

那份合约,无耻到突破底线,卖国卖到极致。

吉林全省的矿山开采权、铁路修筑经营权、河道水运控制权、工商税收支配权、口岸通商权,尽数抵押给关东军;吉林驻军布防、军政人事任免,全部需要日方顾问审核点头;全省实业资源、外贸收益,大半归日方所有。

他几乎把吉林一省的家底,全都拱手送给了日本人。

整份条约,唯一勉强保留的底线,荒唐又可悲:除了张家祖坟不许变卖之外,吉林山河万里、万民资产、军政主权,尽数抵押日本。

这哪里是合作?这是赤裸裸的卖身叛国!

当初签合约的时候,他满心都是督军的权位,只想着上位掌权,压根不在乎什么家国大义、民族气节,只觉得只要能当官,卖一点土地资源根本不算事。

可现在,日本人翻脸不认人,扶持计划直接取消,督军美梦彻底破碎!

那这份丧权辱国的合约,就不再是他上位的筹码,而是锁死他性命的催命符!

一瞬间,无数恐惧疯狂席卷他的全身。

他太清楚自己的下场了。

首先是张学良。

少帅已经知道他暗中私通日寇、卖身求荣。之前碍于日方牵制、局势未定,暂时没有动他,只是冷眼旁观。如今他毫无利用价值,美梦落空,张学良绝对不会心慈手软,叛国之罪,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其次是南京国民政府。

老蒋执掌中央,不管有什么算计,但是明面上必须展现出最恨通敌叛国的汉奸,零容忍态度。一旦这份密约曝光,中央定会下发通缉令,举国追杀,绝不姑息。

最后是日本人。

日寇从来都是用完即弃、凉薄无情。需要你的时候,捧你上天;没用的时候,弃你如履。如今计划作废,日方不会再为他提供半点庇护,反而大概率会直接曝光合约,把所有卖国黑锅全部扣在他头上,拿他的性命去和东北、南京博弈交换利益。

前有国内军政两方追杀定罪,后有日寇卸磨杀驴、背刺出卖。

天下之大,再无他张学成的容身之地!

活着,就是被万人唾骂、严刑处置、生不如死;

死了,就是遗臭万年、钉在汉奸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极致的绝望,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刚才还嚣张狂妄、志得意满的一方“准督军”,此刻彻底破防,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行!绝对不行!”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扭曲,带着疯魔般的侥幸。

“不能作废!我的位置不能没!”

“张作相还没到!只要我比他快一步!只要我先冲进吉林城、占了督军府、接过兵权政权!木已成舟,大局已定!谁也改不了!日本人反悔也没用!张学良也拦不住!”

此刻的他,已经彻底丧失思考能力,只剩下垂死挣扎的疯狂。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抢先进城,就能逆天改命,就能保住自己的一切,就能躲过灭顶之灾。

顾不得温柔乡,顾不得美酒美人,顾不得半点体面。

他衣衫凌乱、头发松散,连鞋都来不及整理,满脸慌张,眼神癫狂,一边大喊一边跌跌撞撞朝着别墅门外狂奔。

“备车!最快的车!立刻出发!”

“所有人跟我走!连夜赶路!必须赶在张作相前面抵达吉林!快!快点!来不及了!”

狼狈不堪、丑态百出,活脱脱一条慌不择路、垂死逃命的丧家之犬。

吉田忠太郎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心底只浮出极致的嘲讽和鄙夷。

他在心里冷冷嗤笑:

什么东西。

贪图权位、卖国求荣、愚不可及、鼠目寸光。大势已去依旧不自知,只会做这种无谓的垂死挣扎,可笑、可悲、又可耻。

烂泥终究是烂泥,永远扶不上墙。

吉田心里清楚,自己方才的话没有半句虚言。

张作相,确实在拼尽一切速度,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吉林。

张学良心隐约察觉到吉林地界暗流汹涌、妖气丛生。

辽南战事剧变之后,日本人不甘心全盘失利,必然会在吉林搞小动作,妄图开辟新的渗透突破口。加上张作相离岗守孝,吉林军政权力悬空,正是汉奸作乱、日寇夺权的最佳窗口期。

少帅早已预判到了所有风险,隐隐猜到有人勾结外敌、妄图窃据吉林大权。

为了稳住吉林大局,为了护住东北门户,为了保下元老张作相的性命,张学良当机立断。

第一步,破格下命,催促张作相提前结束丁忧,火速返吉坐镇,以元老威望镇住全省人心、军心、官心。

第二步,为杜绝一切风险,直接从沈阳嫡系精锐守备军中,抽调两个整编旅、足足两万东北正规精兵。

两万大军,装备齐全、战力精锐、忠心耿耿,全员轻装急行、昼夜疾驰,一路向北奔赴吉辽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