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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平浪静,辽南辽阳的局势诡异地陷入死寂。

往日里关东军驻辽阳第十六联队的营区,从来都是嚣张跋扈、横行无忌,营门口的鬼子兵挺胸凸肚,走路带风,恨不得把“蛮横”二字刻在脑门上,在东北地界上欺男霸女、耀武扬威早已是常态。可就在这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全副武装的山东军层层叠叠围死了整个日军营区,里三层外三层,封锁线密得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随便飞出去。战壕挖得笔直,枪口死死对准鬼子营房,黑漆漆的炮口稳稳压在视野要道,杀气腾腾。

两边人马就这么隔着一道围墙、一片空地,对峙了整整一宿。

山东兵沉得住气,个个稳如泰山,该站岗的站岗,该巡逻的巡逻,半点不急躁,不挑事、不主动开火,就安安稳稳堵着,主打一个“你出不来,我不动手,耗死你为止”。

反观围墙里头的鬼子,彻底蔫了。

原本凶神恶煞的关东军士兵,此刻像是被关进铁笼子的恶犬,缩在营区里不敢露头。谁都清楚外面堵着的不是软柿子东北军,是冯诺手底下那支打仗不要命、做事没章法、压根不怕鬼子开战的山东劲旅。

没人敢翻墙试探,没人敢擅自突围,全员龟缩在营房里,心惊胆战熬了一整夜,生怕天亮之后,自己这支部队就要彻底葬送在辽阳营地。

一整夜,没有枪声,没有怒骂,没有冲突,却比枪林弹雨还要压抑窒息。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推移,熬到天光破晓,秋阳升起,新的一天正式来临。

北平,恭王府内,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哭笑不得的热闹光景。

往日里庄严肃穆、规矩森严的大帅府邸,今日半点军政重地的气场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满屋的心疼、憋屈,还有一股子没处撒的火气。

事情起因简单又离谱——张学良的长子张闾珣,今早照常去学堂读书,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意气风发、少爷气派,结果到了校门口,人刚走进僻静巷口,突然冲出来几个不明身份的小青年,二话不说,掏出麻袋劈头盖脸就套了上去!

这帮人下手是真的黑,半点不留情面,套住人之后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拳脚又重又狠,专门往身上、腿上、后背招呼,一脚一脚的大鞋印,结结实实印在张闾珣的衣衫皮肉上。

整个过程快得离谱,巷子里没人敢上前阻拦,等这帮人行凶完毕、四散跑没了影,旁人解开麻袋,露出的就是张闾珣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模样。好好的帅府少爷,被打得浑身酸痛、狼狈不堪,头发乱成鸡窝,衣服沾满尘土鞋印,活脱脱一个落魄小叫花子。

好好一顿无妄之灾,硬生生挨了一顿闷棍毒打。

下人不敢耽搁,火急火燎把人送回恭王府,一时间府邸上下全都乱了套。

内室之中,于凤至坐在床边,看着自家儿子满身的鞋印、淤青,眼眶瞬间就红了,满心满眼都是心疼,伸手轻轻摸着孩子身上的伤痕,语气又气又疼,柔声问道:“到底是几个人打的你?看清没有?”

张闾珣今年正是年少气盛、脾气火爆的年纪,平白无故挨了一顿狠揍,憋屈得快要炸了,浑身骨头都透着酸痛,心里的火气更是压都压不住。他龇牙咧嘴揉着身上的伤,少年人的傲气被彻底激起,张口就是一口地道的暴脾气粗口,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地吼道:“我哪看清了!黑漆漆的麻袋套着头,黑乎乎啥也看不见!他妈拉个巴子的!别让我查出来是谁干的,别让我知道这帮杂碎的底细,不然老子非得整死他们,一个个都不放过!”

少年气急败坏、放狠话的模样又可怜又滑稽,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偏还要硬撑着大帅少爷的骨气,放着最狠的话,露着最惨的伤。

一旁站着的张学良,全程一言不发,就静静看着儿子发脾气,脸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堂堂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坐镇北平、掌控东北半壁江山,手底下兵马数十万,是整个北方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结果呢?自己的亲儿子,在北平城的学堂门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被人套麻袋围殴,打完人还跑了,连凶手是谁都查不到。

说出去谁信?堂堂奉系少帅的儿子,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当众拿捏得死死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学良此刻心里五味杂陈,又憋屈又无语。一边心疼儿子挨了打,一边又觉得荒唐到家,偏偏这口气还没处撒——对方明显是刻意匿名报复,不留痕迹、不露头面,摆明了就是打你一顿,让你吃哑巴亏,让你有火没处发、有仇没处报。

他就这么耐着性子,低声细语哄着炸毛的儿子,安抚着一肚子委屈、怒火冲天的张闾珣,暂且把外头所有的军政大事都抛到了脑后。家国纷争、边境对峙,此刻都不如自家挨揍的儿子重要。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越不想见人、越不想处理烦心事,麻烦就越主动找上门。

就在府内一片乱糟糟的时候,侍卫长快步走进内院,站姿笔挺,轻声躬身禀报:“报告总司令,日本驻北平总领事矢野七郎,亲自登门求见,此刻正在府外等候,说有万分紧急的涉外要务,必须当面与您磋商。”

换做平日里,日本人求见,张学良哪怕再忙,也得腾出三分薄面,耐着性子应付周旋,不敢轻易得罪,免得挑起外事争端。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儿子刚挨了一顿莫名其妙的黑棍,全家上下鸡飞狗跳,他正憋着一肚子窝囊气,心里烦躁得要命,哪有闲心去见什么日本领事,听日本人废话扯皮!

张学良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懒散又淡漠,不带半点犹豫,直接摆手回绝:“我没空。”

简简单单三个字,干脆利落,半点余地都不留。

侍卫长领命,转身退出内院,前去前厅回话。

此刻的恭王府小会客厅里,日本领事矢野七郎正坐立难安、如坐针毡,浑身透着一股极致的焦灼与慌乱。

往日里的矢野七郎,何曾有过这般狼狈急躁的模样?

以往在北平、在华北地界,他作为日本驻北平领事,背靠关东军,腰杆硬、底气足,面对张学良、面对东北当局,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

说话带威胁,办事摆架子,谈判耍蛮横,动不动就强硬照会、武力施压,拿捏东北军简直是手拿把掐,欺负张学良更是家常便饭,从来都是他慢悠悠摆谱,别人急得团团转。

可今天,风水彻底轮流转。

他半点嚣张的底气都没了,整个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眉头死死皱成一团,脸色铁青难看,心里慌得一批。

因为这次出事的,是关东军自己人!是他们大日本帝国的正规野战联队!

若是此刻被围困在辽阳营地的是被东北军堵住,矢野七郎压根不用慌。他太了解东北军,了解张学良的性子,畏战避事、顾虑颇多,只要他摆摆架子、说几句硬话、稍微武力恫吓,张学良必定会服软退让,乖乖撤兵放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偏偏,堵死第十六联队的,是冯诺麾下的山东军!

整个华北、整个南北军政圈,谁不知道冯诺和他的山东部队是一群“不讲规矩、不怕闹事、不怕开战”的狠角色?

东北军顾大局、怕开战、怕担责、怕落人口实,处处隐忍退让。可山东军不一样,这群人主打一个无所畏惧,不跟你讲外交规矩,不跟你玩文字博弈,不忌惮国际舆论,更不吃日本人的威胁恐吓。

他们不主动开第一枪,不给日本人挑事的借口,但就敢死死封锁、步步紧逼,闷头搞压迫,一点点压缩日军生存空间,手段稳、准、狠,耐心还极好。

今早天刚亮,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就发来加急密电,字里行间全是恐慌:山东军已经彻底放开手脚,贴着日军十六联队营地围墙,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埋设地雷!

一排排地雷有序排布,密密麻麻铺满营地外围空地,步步锁死日军所有突围路线,完全是一副要把整个联队困死、耗死、困到全军覆没的架势。

这哪里是对峙?这分明是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换做往日,都是关东军在民国地界上肆意横行、欺压国人,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何曾被民国军队堵在营房里,连门都出不去,还要被人围着埋地雷,一点点断后路、断生机?

矢野七郎越想越慌,后背直冒冷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这么拖下去,不用发生大规模交战,不出三天,辽阳这一支精锐关东军第十六联队,大概率就要彻底栽在这里,全军被困废死,成为整个日军的天大丑闻!

这事一旦闹大,别说他一个北平领事担待不起,就连日本外务省、关东军本部,都要颜面尽失、罪责难逃!

他今天登门,就是抱着一丝希望,逼张学良出面施压,逼东北当局出面调停,强行勒令山东军撤围停手、拆除地雷、解除封锁。

可他在小客厅里左等右等,坐得腿都麻了,心慌得快要跳出来,迟迟等不来张学良的接见,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极致的煎熬。

就在他焦灼难耐、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侍卫长推门走了进来,神色平静,语气淡然,不带丝毫波澜:“矢野领事,实在抱歉,我们总司令今日公务繁忙,无暇会客,还请领事先行回府,改日再来吧。”

这话一出,矢野七郎瞬间急炸了!

改日再来?还怎么改日?营地外头地雷越埋越多,包围圈越来越紧,日军官兵人人惶恐,每多等一个时辰,危险就多一分!再改日,冈村宁次都要被埋在辽阳了!

矢野七郎当即站起身,脸色铁青,摆出外交强硬姿态,语气严肃又冰冷,字字带着施压的意味,郑重出声:“卫官先生,请你务必转告张总司令!我在此郑重声明!目前我大日本关东军驻辽阳部队,正遭贵国武装力量非法围困、拘禁!营区被封锁、自由被剥夺,官兵身陷险境!若贵方迟迟不予回应,不给我方合理解释与解决方案,我方将认定贵方蓄意挑起事端!为保障大日本帝国军人生命安全与国家尊严,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一切有效措施,自行解决问题!所有后果,全部由贵方承担!”

这番话,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也是日方最后的通牒。

矢野七郎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精明得离谱。

他刻意模糊了一个最关键的事实——他绝口不提围困日军的是山东冯诺的部队。

在他的话术里,刻意抹去部队归属,不分山东军、东北军,不分关内客军、东北地方军,统一归结为“贵国武装力量”。

道理简单粗暴、流氓又无赖:辽阳属地归东北管辖,张学良是东北最高军政长官,坐镇北平总领东北事务,地界上出了所有涉外事端,法理上、属地责任上,通通都是张学良的责任!

不管动手的是谁,只要事发在东北地盘,你张学良就必须管!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

他太清楚现状了:冯诺那边油盐不进、刀枪不入,早早彻底切断了山东与日本的所有交涉渠道,不设领事对接、不接受会晤、不回应照会、不搭理日方任何诉求,完全闭门不接招,让日本人连谈判的大门都摸不到。

日本人找不到冯诺,找不到山东军的对接人,所有怒火、所有压力、所有交涉,就只能死死压在张学良身上。

矢野心里还暗自打鼓:山东兵凶悍凌厉,行事毫无顾忌,谁知道接下来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万一对方直接收网、强攻清场,十六联队顷刻间灰飞烟灭,到时候便是全面大战爆发,所有罪责都会扣在东北当局头上,扣在张学良头上!

他今天逼张学良,就是要逼张学良进退两难:要么你出面逼走山东军,你得罪关内实力派,自断外援;要么你置之不理,战事爆发、外交崩盘,你背负全部罪责!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精明到了骨子里。

可面对他声色俱厉的外交警告,侍卫长只是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表情平平无奇,半点不受威胁,淡淡回了一句:“领事先生的话,我会如实转告。只是总司令没空,您若是愿意等,便在这等着就好。”

说完,侍卫长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半点不陪他演戏。

留下矢野七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小客厅里,一脸铁青、一脸憋屈、一脸无可奈何。

嚣张不敢嚣张,发火没人搭理,施压毫无效果,走又不敢走、等又干着急。

他这辈子外交生涯,从未如此憋屈狼狈。往日里都是民国人看日本人脸色、忍日本人蛮横,如今风水轮转,日本人被堵得走投无路,登门求谈,还被人晾在客厅里,连大帅的面都见不到!

一边是山东军步步紧逼、埋雷锁营,稳扎稳打收死战局;

一边是张学良闭门不见、摆烂躺平,任凭日方焦急抓狂;

一边是日军文武内讧、外务焦虑、军部主战,彻底乱作一团。

辽水沉云锁日营,

鲁军列阵自峥嵘。

将军懒理夷人扰,

静待风来定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