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正午刚过。
宝林寺山头的风还凉,山下辽南的官道上,却是杀气腾腾。
奉命执行任务的山东军排长,带着手下整整一个排的弟兄,直接编队出车。
阵容一点不含糊。
最前头一辆轮式装甲车打头开路,漆黑的钢铁车身晒得发亮,履带碾着路面,压得碎石咔咔乱响,自带一股碾压一切的蛮横气场。
后头紧跟着三辆满载步兵的军用大卡车,车斗里全是荷枪实弹的山东兵,钢盔压眉,步枪横膝,一个个眼神冷得像冰,全程静默待命,没有一人喧哗。
四辆车排成笔直的纵队,不藏不躲,不绕小路,就这么大摇大摆、堂堂正正,顺着铺装公路,直冲冲朝着八公里外的南满车站压过去。
任务很简单,也很狠。
团座马尚志亲口下令:割掉间谍舌头,扔回南满车站,送关东军一份见面礼。
排长坐在装甲车副驾驶位上,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遍,心里默默改了主意。
他不是违抗军令,是觉得在山里动手太麻烦。
宝林寺这边荒山野岭,没人看见,杀了、剐了、扔了,连个水花都没有,纯属自忙活。
更关键是这俘虏现在半死不活,腿断了、脸烂了,浑身是伤。现在在车里割舌头,血肯定哗哗往外淌,灌满一车厢,黏糊糊腥烘烘,又是血又是碎肉,脏得一车都没法待。
而且割完还得简单压血,不然半路直接死在车上,那就没意思了。
既然要立威,既然要打脸关东军,那就得在人最多、眼最杂、鬼子最嚣张的地方动手。
索性——开到南满车站大门口再割。
当众行刑,当众扔人。
让所有日本警备、浪人、商贩、潜伏间谍,全都亲眼看着。
让整个辽阳的日本人都清楚:山东军入关,不惯着任何鬼子,敢来窥探阵地,这就是下场。
这心思一出,排长眼底冷光更盛。
车队速度丝毫不减,稳稳朝着南满车站推进。
从宝林寺到南满车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宝林寺是什么地方?
深山孤庙,人烟绝迹,十里八乡看不见几户活人,除了风声就是树响,安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音,冷清得荒凉。
可南满车站?
那是辽南最热闹、最鱼龙混杂的地界,热闹程度比宝林寺强百倍都不止。
整条铁路附属地街区商铺连片,街道纵横,车来人往,车马声、叫卖声、人力车铃铛声、酒馆喧哗声此起彼伏。
街上什么人都有。
满铁的日籍路警来回巡逻,挎着步枪趾高气昂;穿着和服、踩着木屐的日本侨民慢悠悠逛街;成群结队的日本浪人吊儿郎当晃荡在街头,眼神贼溜溜乱扫,到处寻衅窥探;各地赶来的大小商贩挤满街巷,粮商、货商、转运车马夫扎堆讨价还价。
暗处更是藏龙卧虎,遍地眼线。
土肥原布置的谍报探子、关东军潜伏暗线、各地流动的侦查细作,密密麻麻遍布车站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
这里是日军管控辽南的核心枢纽,也是整个辽阳情报最密集、视线最繁杂、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
在这里动一手,不用半个时辰,整个辽阳日军、满铁机关、所有特务浪人,全能知道。
四辆山东军战车、卡车编队,一路疾驰,丝毫没有收敛气势。
钢铁车队碾压官道,越靠近车站,街上的行人就越多。
街上原本喧闹的人群,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轰隆隆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厚重低沉,根本不是民间车马能发出来的动静。
街上逛街的、摆摊的、赶路的,纷纷下意识转头望过来。
等看清是清一色的军用车辆,尤其是最前头那辆寒光森森的装甲车时,整条街瞬间安静了一瞬。
东北本地百姓下意识往后退,眼神惊疑不定。
驻扎在这里久了,谁都知道,这片南满附属地,是日本人说了算,民国军队极少踏足,更别说装甲车编队直闯核心街区。
而那些游荡的日本浪人、巡逻路警,脸色瞬间就变了,眼神死死盯住这支陌生的军队车队,满脸戒备与阴鸷。
车队继续全速推进,距离车站正门越来越近。
还差几百米没到站口的时候,路边突然冲出一队日本铁路警备队,直接横向堵死整条公路。
整整五十四名鬼子,全员全副武装,步枪上膛,刺刀雪亮,列成横队拦路,气场嚣张跋扈,带着常年霸占此地的蛮横与狂妄。
带队的是日军铁路警备小队长,名叫小泉。
这人典型的日军底层军官模样,罗圈腿、矮个子、窄肩膀,脖子梗得笔直,一脸目中无人的傲气。
他快步冲到装甲车正前方,硬生生站住,张开双臂拦车,仰头盯着车头,扯着公鸭嗓子厉声呵斥,腔调生硬又刺耳。
“你们滴什么滴干活!立刻停下!接受检查!违禁通行,统统拿下!”
他以为这里是南满鬼子的地盘,只要他一拦,任何民国军队都得乖乖停车、听话、受检、赔笑脸。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这支山东军,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装甲车厚重的车头稳稳朝前,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引擎轰鸣声反而越发低沉狂暴,车轮持续转动,稳步往前碾压。
车里的山东排长眼神都没波动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强硬,冷声下令:
“全员做好战斗准备!不用停!不用理他!直接开过去!”
“是!”
车内士兵低低应和一声,瞬间子弹上膛,握枪戒备。
驾驶员脚下毫不犹豫,一脚油门到底!
嗡——!
装甲车猛地提速,车头骤然往前猛窜,钢铁巨兽直面挡路的鬼子小泉,一往无前!
这下直接把小泉吓懵了。
他原本就是装腔作势吓唬人,想靠着日军在附属地的威慑力逼退对方,压根没想到对方真敢开车硬撞!
看着越来越近、扑面而来的冰冷车头,巨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死亡的恐惧狠狠攥住了他。
“八格牙路!停下!立刻停下!!”
小泉瞬间破防,扯着嗓子尖叫,声音又尖又破,跟杀猪似的刺耳难听,脸上的嚣张彻底变成了惊恐。
生死关头,什么日军尊严、什么军官傲气,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他再也不敢硬拦,身子猛地一扑,一个极其狼狈的地龙翻身,连滚带爬往路边泥地里躲闪,摔得满身尘土,堪堪躲过碾压而来的装甲车。
只差半步,他就能被直接撞飞碾烂!
躲过一劫的小泉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又惊又怒。
可根本没人管他。
打头的装甲车一闪而过,风驰电掣冲出路口。
紧随其后的三辆军用大卡车,车速丝毫不减,轮胎擦着路边疾驰而过,带起漫天尘土,呼啸着从惊呆的鬼子警备队面前冲了过去。
四辆车,全程一秒没停,硬生生冲破鬼子设下的临时路障,强势闯入南满车站核心街区!
“八嘎呀路!!八嘎呀路!!”
路边五十四名日本铁路警备队,全员当场暴怒。
一个个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嘴里疯狂怒骂,原地暴跳如雷,却根本不敢上前拦车。
急促尖锐的报警哨声瞬间炸响!
“滴滴滴——!滴滴滴——!”
凄厉的哨音穿透整条街道,尖锐刺耳。
原本喧闹的站前大街,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街边摆摊的商贩吓得赶紧收摊跑路,逛街的百姓四处躲闪,路边停靠的人力车、马车慌忙避让,整条大街乱作一团。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支强势闯关的山东军车队,所有人都看呆了。
入驻辽阳这么多年,关东军横行霸道,浪人肆意妄为,从来没有任何一支民国军队,敢这么硬气、这么霸道,直接硬闯南满车站鬼子关卡!
地上的小泉狼狈爬起来,满身泥土,气急败坏,疯了一样嘶吼指挥:
“快快滴!全部追上!拦住他们!立刻拦住支那人车队!!”
一群鬼子警备队不敢怠慢,拎着步枪、踩着木屐,嗷嗷叫着沿着马路追车,四面八方的岗哨、巡逻队、值守鬼子,全部闻声集结,朝着车队方向合围追击。
枪声没响,但整个南满车站,已然全面戒严。
紧张的气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瞬间笼罩整片附属地街区,空气里全是紧绷的火药味,只差一点火星,就能瞬间引爆血战。
而车队之内,坐镇指挥的山东军排长,神色自始至终稳如泰山,没有半分慌张。
他看着窗外乱作一团、狼狈追赶的鬼子,眼底只有冷冽的漠然。
怕?根本不存在。
身后是整个团的重炮阵地,八公里外的宝林寺高地,一百零五重炮全程覆盖这片街区。
真要敢开火,别说区区几十名铁路警备队,就算整个南满车站,都能瞬间被炸成平地。
车队继续加速,一路长驱直入,朝着车站大门直冲而去。
距离南满车站仅仅两三公里的位置,就是日军第二师团第十六步兵联队驻地。
这里是辽阳日军真正的精锐主力大本营,营房成片、碉堡林立、军备森严,是关东军镇守辽南的核心战力。
联队长冈村宁次的办公室,正安静肃穆。
正午时分,原本一片安稳,可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疯狂炸响!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急促疯狂,一声接着一声,根本不停,透着极致的紧急!
驻守办公室的通讯兵立刻接起,随即快速转手,交给了刚刚接手防务、坐镇辽阳的第三守备大队大队长岩田文男。
岩田文男抓过听筒,语气急促凝重:“摩西摩西,这里是南满车站守备队!请问是冈村联队长阁下?紧急军情!万分紧急!”
电话那头,冈村宁次正端坐办公,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听闻紧急来电,心头微沉,立刻接起电话,声线沉稳冷肃:“我是冈村宁次,岩田君,讲。”
岩田文男语速飞快,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急迫,字字急促:
“冈村大佐!紧急求援!关外新来的山东军装甲车队,无视我军禁令,强行冲破铁路警备关卡,意图直闯南满车站核心区域!我方警备队阻拦无效,对方全副武装、战意极强,随时可能在站内挑起冲突!请求联队立刻派兵支援!!”
“纳尼?!”
冈村宁次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预想过山东军入驻宝林寺后会有小动作,会对峙、会试探、会摩擦,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刚落地一天,直接装甲车编队强闯日军管控核心车站!
这哪里是试探,这是赤裸裸的正面打脸、武力示威、踏碎关东军威严!
一瞬间,冈村宁次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与浓烈的杀气。
他沉声低吼:“我即刻派兵增援!死守车站,不许退让半步!”
话音落下,他狠狠挂断电话,猛然起身,周身气场凛冽如霜。
对着门外传令兵,厉声下达作战命令:
“传令!即刻集结联队一个主力大队!全员武装、即刻出动,火速驰援南满车站!拦截山东军车队,封锁所有街口,随时准备接战!”
一声令下!
第十六联队驻地瞬间警报大作!
整齐的集合口令、急促的跑步脚步声、枪械碰撞声轰然响起!
上千日军精锐主力,紧急集结披甲,枪炮上膛,奔赴战场!
辽南大地,风声骤紧。
一边是单枪匹马、硬闯虎穴的山东铁骑,悍不畏死,霸气凛然。
一边是紧急动员、倾巢而出的关东军精锐,杀机毕露,全力拦截。
小小的南满车站街口,顷刻之间,汇聚起整个辽南最尖锐的对立,一场震惊关东的铁血对峙,已然一触即发!
临江仙·铁骑闯辽南
铁甲横街惊敌胆,长风直破辽疆。
孤车怒闯虎狼厢。
倭营烽乍起,列阵欲争锋。
一寸山河一寸骨,少年不负戎装。
扬威初试守边章。
枪凝关外雪,气压满辽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