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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八日,栖霞。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的问题,冯诺觉得自己像是被卡在了一个死循环里。昨天德国人告诉他炮台要拆,今天他的军官告诉他部队没人带。他躺在摇椅上,听着周山汇报,脸上的表情像刚吃了一整根苦瓜——苦得他直皱眉,但咽下去了,因为吐出来更丢人。

周山站在沙盘旁边,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训练总结报告。他的军装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但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我要报喜了”的昂扬。

“总座,新兵训练已经全部完成。基础科目考核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实弹射击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三,战术动作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一。成绩基本合格,可以出营。”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基本合格?不是优秀,不是良好,是基本?你当初跟我保证的是‘练出来就是好兵’,现在给我一个‘基本合格’,你是怕我太高兴了睡不着觉?”

周山的嘴角抽了一下。“总座,‘基本合格’的意思是——上了战场不会拖后腿。至于能不能立功,那得看实战。”

冯诺翻了个白眼,没有再问。

张亚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沙盘前,指着地图上那几个标注着部队番号的位置。他的表情比周山凝重得多,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总座,这次不是基层军官的问题了。排长、连长基本够用,培训体系能跟上。但中层军官——”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决定实话实说。“缺口太大了。营长缺一半,团级参谋缺三分之二,师级参谋更别提了——作战科、火力科、后勤部,全是空的。这些岗位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顶上去的,需要专业素养、需要实战经验、需要统筹能力。”

刘文杰接上了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冯诺的心口上。“总座,一个团没有合格的参谋长,打起仗来团长就得既看前面又顾后面,顾了左翼丢了右翼。一个师没有合格的作战科长,师长连敌人在哪都搞不清楚。”

李立也开口了,他的咽炎已经好了,说话中气十足,但内容让人听了想哭。“总座,基层军官可以速成——二十一天培训出来,边教边练,战场上学。但中层的参谋、作战科长、火力协调官,这些不是速成能解决的。没有三五年实战经验,根本坐不稳那个位置。我们扩军太快了,人才跟不上。”

冯诺躺在摇椅上,目光从张亚博移到刘文杰,从刘文杰移到李立,从李立移到周山。四个人站在沙盘前,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人有了,带人的不够。将军有了,参谋长不够。营长有了,营参谋不够。团长有了,团参谋不够。师长有了,作战科没人。冯诺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赵洪昌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自从炮台的事情丢人后,他在会议上的存在感就降到了冰点。他的督察总队不缺军官,督察总队的干部也不适合去野战部队——一个搞反间谍的,你让他去带兵打仗?他能把敌人抓来,但不一定能把阵地守住。术业有专攻,他不掺和。

冯诺睁开眼,看着那四张写满了“您快拿主意”的脸。

“基层排长、连长够用?”

四个人同时点头。

“那就扩编。”

周山的眼皮跳了一下。张亚博的嘴角抽了一下。刘文杰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李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冯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猫被颠了一下,跳下地,蹲在旁边洗脸。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双手撑在边缘,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一个排原来不是四个班吗?三个步兵班,一个炮兵班。加——加到八个班。六个步兵班,两个炮兵班。人挤一挤,总能塞下去。”

张亚博咽了口唾沫。“总座,一个排八个班,那一个连得多少个排?”

“照翻。”冯诺伸出手掌,五指张开,又翻了一下。“一个营原来不是三个步兵连加一个炮兵连吗?翻倍——六个步兵连,两个炮兵连。每个连按新编制配排,每个排按新编制配班。层层加码,层层翻倍。原来一个师两万人,现在——五万起步。”

李立的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一个排八个班,一个连四个排,一个营八个连。原来一个营不到一千人,现在一个营两千多人。原来一个师两万人,现在一个师五万都打不住。

“总座,这种编制——太臃肿了。”李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您是为了解决军官缺口,但这样搞下去会出大问题”的担忧。“指挥层级太多,反应速度会变慢。”

刘文杰点了点头,接上了李立的话。“一个营长要指挥8个连。管得过来吗?就算他管得过来,那些新提拔的中层军官,能扛得住吗?”

“管不管得过来是他的事,扛不扛得住是他的本事。”冯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扛不住就换人。换到扛得住为止。”

周山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总座,那十万新兵——就这么分配了?”

“分了。三个师,每个师塞三万多人。加上原有的老兵,每个师五万多。挤一挤,都塞进去。有人了再往外抽。先有个架子,慢慢填肉。架子不搭起来,你有肉往哪搁?”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这个办法笨是笨了点,但管用。编制一扩,岗位就多了。岗位多了,人就能安排下去。人安排下去了,就有了实职。有了实职,就能在实践中学习。学上一年半载,中层军官不就自己长出来了吗?虽然战斗力可能会打折,指数性增长?也可能是指数性下降。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冯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满意,不是不满,是那种“虽然不完美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的认命。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就这么定了,都去办吧”。

“那就这么定了。十万新兵,一个不留,全部分下去。各师按新编制重新整编,一个月内完成。中层军官缺额,从表现优异的老兵和基层军官中选拔,边干边学。不要怕犯错,犯错改过来就行。怕的是不犯错——不犯错说明你没做事。”

四个人立正,敬礼,转身走出了指挥部。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四个方向,四匹远去的马。冯诺一个人站在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划拉着。十万新兵分下去了,三个师从两万人膨胀到五万。编制臃肿,指挥不畅,战斗力成迷。这些他都知道,但他没有办法。早不做准备,老是到了眼前就来一句“长官人不够了”。他骂过,骂不管用;他催过,催也不管用。骂完了催完了,还是得他来想办法。这就是当长官的命——别人可以提问题,你必须给答案。答案好不好另说,但不能没有答案。

“牛大力。”

“到!”

“给各师发报。新编制即日起执行。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整编结果。谁拖后腿,我找谁聊天。”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跑出去三步又折返回来。“长官,找谁聊天?”

冯诺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牛大力缩了缩脖子,这次真的跑了。

冯诺躺回摇椅上,把毛毯拉到胸口。猫跳上来,在他腿上重新团成一团,呼噜打得震天响。骡子在墙角嚼着地瓜,嘎嘣嘎嘣,对屋里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既然没有办法,那就凑合过吧”的无奈。基层排长、连长够用,那就扩编。把十万人塞进三个师,塞得满满当当,塞到每个连都超编,每个排都超员,每个班都挤不下。人多了,岗位多了,军官自然就长出来了。就像种地,地肥了,庄稼自然就旺了。

“系统刷不出中层军官给我,我就自己种。种一年不行种两年,种两年不行种五年。反正我还年轻,等得起。”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猫听得见。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七律·扩编大法

十月栖霞落叶飞,三军主将蹙愁眉。

基层勉强撑连队,中上层稀缺幕帷。

冯诺拍案出新策:“翻班增建制何悲?

一排八班营八属,五万雄师待整麾。”

张刘李周齐闭嘴,拆东补北暂相欺。

从今莫道人不够,挤挤总能装满师。

且把新兵如种撒,待它秋后发新枝。

长官笑指摇椅外——骡嚼地瓜正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