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一早。
栖霞城刚被晨光舔醒,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抹鱼肚白,像一条眯缝着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底下这座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县城。公鸡叫了头遍,二遍还没接上,整个指挥部后院安安静静的,只有骡子在角落里嚼野草的声音,嘎嘣嘎嘣的,像在嚼一整个春天。
冯诺在席梦思上睡得正香。
弹簧床垫,美国货,布劳恩从青岛运来的,说是“给长官改善一下睡眠质量”。床垫很软,人躺上去像陷进了一团棉花里,翻身的时候弹簧不会吱呀吱呀地响,比摇椅还催眠。猫也喜欢这张床,每天晚上准时跳上去,在冯诺脚边团成一个毛球,呼噜打得比冯诺还响。
孔专员闯进来的时候,冯诺正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前世,坐在空调房里,喝着冰可乐,刷着手机,爽得不行。然后一只大手拍在他肩膀上,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冯长官——冯长官!好消息!金陵回电了!”
冯诺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一条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早晨醒来时的迷糊,是“你最好有个很好的理由”的杀意。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左边脸被压得红了一片,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被挖出来的刺猬,浑身上下每一根刺都竖着。
孔专员站在床边,手里举着电报,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但他的后背在出汗。冯诺那个眼神,他见过——上次在指挥部里,冯诺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下一秒他就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拖出去了。
“冯长官——冯司令——给您道喜了!”孔专员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金陵答应了!全部答应了!”
冯诺没说话。猫被吵醒了,从床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往上撅,尾巴竖得笔直,然后“喵”了一声,跳下床,踩着猫步走了。那背影里写着四个字:不关我事。
冯诺的目光从孔专员脸上扫过去,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够疼。他的眼神从“杀意”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你说吧,我听着”的冷淡。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头上,没有起来的意思。
孔专员赶紧往前迈了半步,弯着腰,把电报递过去,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
“金陵已经答应了您的所有条件。任命您为胶东警备司令,下辖新编第一师和第二十一师。所有军饷、补给、弹药,全部按照中央军正规师的标准发放。中将衔,正式任命,军政部已经盖章了,过几天就能发到您手上。”
他说完,喘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因为冯诺的表情没变。
冯诺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新编第一师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滑,落在第二十一师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刘珍年的任命——”
他抬起头,看着孔专员,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别跟我绕弯子”的直接。
“在我手里吗?”
孔专员的笑容薄了几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赶紧拉回来,但那一瞬间的犹豫已经被冯诺捕捉到了。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几度,带着一种“这个嘛……不太好说”的尴尬。
“那个……没有说。”
冯诺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池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表面上还是平的,但底下已经不平静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两下,嗒嗒,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拍。
没有说。金陵没有说刘珍年的人事权在不在他手里。也就是说——金陵给了他一个“胶东警备司令”的帽子,给了他两个师的番号,给了他军饷和补给,但没有给他刘珍年的人事权。
刘珍年还是刘珍年,第二十一师还是刘珍年的第二十一师。他冯诺管得了新编第一师,管不了第二十一师。两个师在一个“警备司令”的框子里,各自为政,各管各的。
冯诺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老蒋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
但他没有把冷笑挂在脸上。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行吧。行吧。”
他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打发孔专员。他的身体往下缩了缩,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上了半边。
孔专员站在床边,手里还举着那份已经被冯诺看过的电报,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退出去还是该继续说点什么。他看着冯诺那张忽然阴沉下来的脸,心里头那个小人在疯狂地蹦迪——这个神经病,又在想什么?
孔专员不是第一次跟冯诺打交道了。两天下来,他已经摸出了一条规律:冯诺的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刚才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刚才还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下一秒就冷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想的东西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就在孔专员心里打鼓的时候,冯诺的脸忽然又变了。
那变化之快,堪比川剧变脸。阴云散了,太阳出来了,冷冰冰的表情像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热情。那种热情不是真的热情,是那种“我跟你很熟”的热情,是那种“咱俩是好兄弟”的热情,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从“生人勿近”切换到了“欢迎光临”。
“哎呀,委员长日理万机,还能惦记到我,真是万分荣幸之至啊!”
冯诺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谄媚。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睡衣的扣子扣错了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截瘦巴巴的骨头。他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的枕头印子还没消,但那股子“我是委员长的忠诚部下”的劲儿,已经端得十足十。
孔专员脸上的笑差一点就没挂住。
他在心里骂了整整一条街:你个神经病,现在想起拍马屁了?你演你妈呢?刚才你那个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现在跟老子说“万分荣幸”?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还是你觉得委员长会信你这套?
但他嘴上说的是另一套话。他的笑容不但没有垮,反而更加灿烂了,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菊花,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冯长官说得对。”六个字,字正腔圆,发自肺腑——发自他那颗已经被冯诺折磨得快要衰竭的肺。
冯诺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真诚得像一个孩子在跟大人讨糖吃。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得表示表示”的认真。
“也不知道委员长喜欢什么……这个不好办了。”
他皱着眉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世界级的难题。手指在太阳穴上敲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混得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股子“我很上心”的架势,拿捏得死死的。
孔专员站在旁边,嘴角挂着笑,心里在喊:你他妈别演了行不行?你一个割据胶东的小军阀,给委员长送东西?你送啥?送两卡车子弹?送一头骡子?还是送那只三花猫?委员长能缺你这点东西?
孔专员还在这儿想着,冯诺忽然对着门外大喊了一嗓子。
“来人!把那辆福特V8开过来!”
那嗓门大得像打雷,震得窗纸都抖了三抖。
院子里,牛大力正在给骡子梳毛,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梳子戳在骡子肚皮上,骡子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他一脸。牛大力顾不上擦脸,扔下梳子就跑。他不知道冯诺要车干什么,但他知道——长官喊了就得跑,跑慢了要挨骂。
冯诺转过头来,看着孔专员,脸上的表情从“认真思考”变成了一种“我这礼物够不够体面”的忐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您一定要收下”的恳切,眼神里写着“你不收我就跟你急”的迫切。
“这辆车是特地买的,一次都没有开过。孔专员,您一定要带给委员长。一定要收下,一定。”
他咬在两个“一定”上,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求人,又像是在命令。
孔专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福特V8。黑色的,皮质座椅,带收音机的。那辆车他知道——布劳恩从青岛开来的,停在指挥部门口,黑得发亮,亮得晃眼,指挥部的卫兵都围着看了半天。冯诺自己没开过,是不想开,是没兴趣。车就那么停在院子里,风吹日晒的,牛大力隔三差五还得给它擦擦灰,擦完了灰又落,落完了又擦,像个摆设。
孔专员心里那个麻木啊,已经三天了。从来到栖霞到现在,他已经被冯诺折腾得没了脾气。这辆车是特地买的?骗鬼呢。一次都没开过是真的,但特地买的——肯定是布劳恩那个美国人孝敬的。冯诺自己用不上,顺手送个人情,还能在委员长面前卖个好。
高。实在是高。拿别人的东西送自己的人情,一分钱不花,还落一个“懂事”的名声。
孔专员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那笑容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灿烂了,但至少还挂着,像一块快要从墙上掉下来的瓷砖,摇摇欲坠,全靠一口气撑着。
“冯司令有心了。”他说。
六个字,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刚刚好够用。还能说什么呢?跟一个神经病能说什么?说“这车不是你买的吧”?说“您别演了行不行”?说“您能不能正常一点”?说了也白说,白说不如不说。
孔专员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任务完成了,爱咋咋地吧。
他接过冯诺递过来的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皮质的钥匙扣,刻着福特的车标,摸起来滑溜溜的,一看就是高档货。他把钥匙揣进口袋,朝冯诺拱了拱手。
“冯司令,那下官就告辞了。金陵那边还等着回复。”
冯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淡了几分。他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又缩回了那副懒洋洋的壳里。刚才那股子“万分荣幸”的热情,像是一阵风吹过去的,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没影了。
“孔专员慢走。路上注意安全,别让土匪劫了。”
孔专员的后背一凉。他听不出这句话是关心还是威胁,但他知道——从栖霞到青岛的路上,确实有土匪,虽然不多了,但是确实是有。至于那些土匪会不会对一辆车动手,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他只能希望冯诺派的那一个班的“护送”士兵,是真的在“护送”。
孔专员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像一匹终于被解开了缰绳的马,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院子里的福特V8引擎轰隆隆地响了起来,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孔专员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车子开走了。指挥部门口扬起一溜黄尘,在晨光中慢慢飘散。
冯诺躺在席梦思上,没有起来。
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跳上床,在他脚边团成一个毛球,尾巴搭在他的小腿上,呼噜呼噜地打鼾。牛大力端着茶碗走进来,看见冯诺闭上了眼睛,犹豫了一下,把茶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冯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刘珍年……得快点。”
牛大力愣了一下,没敢问,悄悄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骡子在嚼胡萝卜。它今天没有等到苹果,眼神里写满了不满。但它没有抗议,只是嚼得更用力了,嘎嘣嘎嘣的,像是在嚼某个人。
远处,训练场上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晨风一扯,碎成了几个字。
“一、二、三、四——”
冯诺侧过身,面朝墙壁,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猫在他脚边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像个婴儿。
摇椅空着,紫檀木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今天是5月7日。距离中原大战总攻,还有四天。
晨梦正甜忽醒,专员床边报喜。
胶东司令兼双师——冯诺白眼一睨。
“刘珍年归我否?”——“那个没有提起。”
变脸比翻书快,谄媚忽然骤起:
“委员长日理万机,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福特V8,一次未驶,恳请专员捎去。”
孔某心内mmp,脸上笑嘻嘻:
“冯司令有心了。”——转身拔腿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