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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专员回到住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栖霞城的夜晚来得比金陵早,太阳一落山,城墙外头那些山就把最后一点余光给吞了,整个县城像是被人扣了一口黑锅,只剩下指挥部的方向还亮着几盏汽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雾中散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一进门就把中山装的扣子解了,领带扯松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他的腰已经快断了,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蹲在那张小板凳上和冯诺讨价还价一个多时辰,比他在金陵爬十层楼还累。

“发报。”

随行的电报员早就在等了,电台的电池已经预热好了,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搭在电键上,随时准备嘀嗒。听见孔专员这句话,他立刻坐直了身子,翻开本子,拿起笔。

孔专员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他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关键信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报告。

“金陵侍从室,转委座。栖霞会谈进展如下——”

电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嘀嗒嘀嗒,像一只啄木鸟在敲一棵空心树。

“冯诺同意归顺中央,不接受大洋、不接受兵源、不接受军火。条件只有一个:授予其部‘新编第一师’番号,以安军心。”

他顿了一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又补了一句。

“此人行为乖张,不按常理出牌,疑似精神状态异常。孔某从业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谈判之人。一千万大洋不要,要一个番号。匪夷所思。但正是此人,手握两万余众,全美械装备,战力远胜刘珍年。建议中央接受其条件,速决此事,以免生变。”

电报员发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孔专员,就这些?”

孔专员想了想,点了点头。

“就这些。发。”

嘀嗒嘀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孔专员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现在的感觉就像一个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看见了客栈的招牌,骨头都快散架了,但心里踏实了那么一点点——至少,冯诺松口了。

只是他想不明白。

一千万大洋,不要。中将,不在乎。两个师的编制,看都不看。就要一个“新编第一师”的番号。

孔专员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这他妈的到底是精神病,还是在跟我演戏?”

电报员没敢接话,埋头嘀嗒嘀嗒地发报。

电波从栖霞出发,在夜色中穿过山东、江苏,越过长江,落在金陵。侍从室的电台接收员把电文译出来,看了一眼,以为自己译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不要大洋,不要兵源,不要军火。”

他摇了摇头,把电文送到了秘书手里。秘书看了一眼,也摇了摇头,送到了更上级的手里。更上级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敢耽搁,直接敲响了老蒋的门。

“进来。”

老蒋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像一台运行了太久已经快要散架的机器。

秘书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蒋正站在窗前。

窗外的金陵城灯火阑珊,长江在夜色中像一条黑色的缎带,从西向东,无声地流淌。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松树。他已经在这站了很久了,久到茶杯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换了三遍,他一口都没喝。

秘书站在门口,不敢往前,也不敢退出去。他手里捏着那份电文,手心全是汗,电文的边角都被捏皱了。他在心里掂量了好几次,终于开了口。

“委座……栖霞急电。”

老蒋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个角度刚好能让秘书看见他的半张脸——眼袋很重,颧骨凸出,嘴唇有些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讲。”

一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地上重得像一块铁。

秘书咽了口唾沫,展开电文,念了起来。

孔专员到栖霞两天以来,发生了太多事。先是冯诺突然出兵占了莱阳,然后是李振国师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然后是冯诺在摇椅上跟孔专员讨价还价——讨的还不是钱,不是地盘,是个番号。

秘书把电文念完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了老蒋一眼。

老蒋还站在窗前,姿势没变,背着手,微微前倾,像一棵快要被风吹断但死活不肯倒下的老树。但他的呼吸变了,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平静。像是一壶烧了很久的开水,终于被人从火上端了下来,咕嘟声渐渐小了,水蒸气渐渐散了。

沉默了几秒钟。

老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喜,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亮光,是一种“让我想一想”的深思。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是在替他把积攒了多日的疲惫一口气吐了出来。他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咽了。茶是苦的,但他的眉头没有皱。

“娘希匹。”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不是骂街,是感叹。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片绿洲,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在灯光下折射出七七八八的光斑,斑斑驳驳的,像他此刻的心情——复杂,但好歹不那么堵了。

他又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娘希匹。”

这次是骂人了。

“这个小瘪三,等老子腾出手来,非得毙了他不可。”

他骂着,但嘴角是翘着的。那种翘不是笑,是一种“你行,你小子行”的无奈。他这辈子见过多少难缠的人?军阀、政客、将军、买办、外国人——什么样的刺头没拔过?但冯诺这种人,他头一回见。

不要钱,不要兵,不要军火。就要一个番号。

新编第一师。

老蒋的眼皮跳了一下。新编第一师——这个番号,说出去好听,听着像嫡系,其实不是。给了冯诺,黄埔系那边不会炸锅,因为前面有“新编”两个字挡着。不给冯诺,他这边就卡死了。陈调元不敢动,刘峙侧翼空虚,冯玉祥的骑兵随时可能插进来——整盘棋就死在胶东那个芝麻大的地方了。

一个师长,在全盘战局中,像一颗芝麻一样小的人物,愣是卡得他如鲠在喉。

老蒋想到这里,气又上来了。他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盖子叮当响了一声。这一巴掌不是愤怒,是泄愤——拍完了,气顺了,心里舒坦了那么一点点。

“娘希匹!”

秘书站在门口,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是一根门柱。

老蒋发泄完了,靠在椅背上,两只手重新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窗外,从窗外移到桌面上那份已经凉透了的茶上,又从茶上移到秘书手里的电文上。

秘书还在看电文。他看着那句“此人行为乖张,疑似精神状态异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老蒋注意到了。

“念。”

秘书把最后那一段念了出来。“孔专员还强调,冯诺给人的印象是……有点像是精神病。疯疯癫癫的,不按常理出牌。讨价还价的时候,像是在——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但又不还价,就是挑。”

老蒋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思索”,从“思索”变成了“玩味”,从“玩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不,不是欣赏,是好奇。

“到底是精神病,还是深不可测?”

他自言自语,像是在问空气,又像是在问那个远在栖霞、躺在摇椅上、腿上趴着猫的年轻人。

没有人回答他。秘书不敢回答,空气不敢回答,窗外的金陵城也不敢回答。

老蒋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像中药,但他的眉头没有皱。他咽了下去,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像是敲定了什么事情。

“算这个小瘪三识相。”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笔。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第一,陈调元的预备军团,立刻开赴济宁、菏泽一线布防,掩护第二军团侧翼。限三日内到位,不得有误。”

他把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秘书。

“告诉他,再不动,老子亲自去请他。”

秘书的后背一凉,连连点头。

老蒋低下头,继续写。

“第二,授予冯诺陆军中将军衔,其部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一师。授予冯诺胶东警备司令,下辖新编第一师、第二十一师。”

写到这里,他把笔停了一下。

第二十一师,那是刘珍年的正式番号。刘珍年自称十七军军长,那是自封的,军政部根本不承认。在金陵的档案里,刘珍年就是第二十一师师长,不是什么十七军军长。冯诺这个“胶东警备司令”虽然不是多大个官,但管着两个师,其中一个还是刘珍年的第二十一师。

这就意味着——刘珍年,从今往后,归冯诺管。

老蒋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一翘,不是笑,是一种“你们就在胶东狗咬狗吧”的算计。冯诺和刘珍年,一个是新来的刺头,一个是老地头蛇,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把他们绑在一起,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消耗、互相咬,谁也顾不上别的事。

老蒋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了很久,像是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的肩膀松了下来,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眼袋还是那么重,但眼神里的焦躁已经退去了大半。

他把两份命令递给秘书。

“发。军政部的印,现在就盖。连夜发。”

秘书接过命令,转身要走。

“等等。”

老蒋叫住了他。

秘书回过头来。

老蒋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钉钉子。

“告诉何部长,新编第一师的番号,给他。装备、军饷、弹药——按中央军的标准给。二十一师的番号,也给他。但是刘珍年的人事权,不给他。刘珍年还是刘珍年,冯诺管不了他的人。让他们各自为政,互相牵制。”

秘书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几条。装备给,军饷给,弹药给,但人事权不给。冯诺能指挥新编第一师,指挥不动第二十一师。刘珍年还是刘珍年,冯诺还是冯诺,两个人在一个“胶东警备司令”的框子里,谁也管不了谁,谁也吃不掉谁。

高。

秘书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拿着命令,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老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金陵城已经安静了下来,远处的长江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那个年轻人。

一个不要钱、不要兵、不要军火、只要一个番号的年轻人。一个疯疯癫癫、躺摇椅上指挥打仗、腿上趴着猫、跟人讨价还价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的年轻人。一个手里捏着两万多全美械、五十多门重炮、上百门七五炮、把刘珍年打得屁滚尿流、逼得陈调元不敢动的年轻人。

“到底是精神病,还是深不可测?”

老蒋又念叨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他。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凉透了的茶,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长江的水汽和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他双手撑着窗台,望着北方。那个方向,有徐州,有济南,有胶东,有那个叫冯诺的年轻人。

“娘希匹。”他这次骂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骂完了,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已经批阅了一半的文件,继续看。

金陵的夜很深了。军政部的灯还亮着。何部长被从家里叫回来,穿着睡衣坐在办公室里,眼皮打架,但脑子清醒。他看着那份命令,念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新编第一师……冯诺……胶东警备司令……下辖新编第一师、二十一师……”

他揉了揉眼睛,又念了一遍。没错。

何部长叹了口气,在命令上盖了章。大红印章落在纸上,“啪”的一声,像一颗钉子在木头里钉实了。

“发。”

电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着,嘀嗒嘀嗒。电波从金陵出发,越过长江,越过田野,越过山丘,越过那些还在睡梦中的村庄和城镇,落在栖霞城的夜空里。

报务员收电、译电,把电文送到了孔专员手里。

孔专员刚躺下,还没来得及闭眼,又被叫了起来。他接过电文,看了一眼,嘴角裂开了——不是笑,是那种“终于办成了”的如释重负。他把电文折了折,塞进口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再去见冯诺。

这回,手里有牌了。

鹧鸪天·金陵夜

金陵夜色暗如铅,委座窗前立未眠。

一个小瘪三卡喉咙,娘希匹骂了无数遍。

电文到,条件悬——不要金银不要官。

只要新编第一号,是精神病还是深渊?

陈兵菏泽令已下,授予新编诏已颁。

胶东司令辖双师,冯刘相咬自纠缠。

茶凉三遍未沾口,烟烧半截指尖残。

若问此局谁得利——

且看栖霞,摇椅上面,猫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