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号夜,天空中就透着一股子憋闷的戾气。
天上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的雾气裹着燥热的晚风,闷得人胸口发堵,连地上的野草都蔫巴巴垂着叶子,一丝风都懒得晃。谁都能看出来,这天气憋不住事,用不了半夜,绝对是一场翻江倒海的大暴雨。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光景。
主楼后侧的军官会客室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穿透窗纸,驱散了外头的阴沉。屋内酒气缭绕、菜肴飘香,丝毫没有前线对峙的紧绷氛围。本庄繁端坐主位,身侧陪着室兼次、森寿两位中将,三人围坐在实木长桌前,杯盏交错,把酒言欢,一派悠然自得。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日式料理与奉天本地佳肴,清酒烫得温热,满室都是酒香与食物的香气。三人谈笑风生,句句都绕着辽南战局、绕着对面的第五集团军。
森寿中将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清酒,脸上挂着松弛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轻敌的笃定:“多门师团长思虑过重了。不过是一支骤然崛起的山东地方部队,未必真有传说中那般无解。”
室兼次跟着点头附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酒杯边缘:“佐藤真吉没有防备吃了亏,纯属个人意外。皇军百战之师,对阵支那地方武装,本就有着天然的碾压优势。”
本庄繁放下酒杯,眼神沉稳,看似谨慎,实则心底早已笃定胜券在握,慢悠悠开口:“谨慎起见,还是要寻一个稳妥的法子,夺回大石桥桥面。那处据点扼守要道,卡在我军进出辽南的咽喉,一日不取,我军调度便一日受制于人。正面硬拼代价太大,那支部队的火力太过凶悍,硬碰硬得不偿失。”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轻松的战局,喝着温热的清酒,全然没有将远处大石桥的对峙危机放在心上。他们身居后方高位,看不见前线士兵的惶恐,体会不到佐藤真吉重伤入院的惨痛,只当对面的鲁军不过是虚有其表,区区诡计便可轻松击溃、夺回失地。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阵阵狂风呼啸而起,卷着地上的尘土碎石,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乌云层层叠叠压满夜空,一场倾盆大雨已然蓄势待发,暴风雨的前奏,悄无声息笼罩了整个辽南大地,也笼罩了即将奔赴死地的日军部队。
同一时间,辽南日军第二师团驻地营地。
空地上,整整齐齐堆放着一千余套东北军军服,密密麻麻铺了大半个操场。
没有崭新规整的制式军装,放眼望去,全是二手旧货,破旧、脏污、褶皱遍布,看着格外寒酸。有的衣摆磨得毛边破损,有的领口袖口泛黄发黑,布满常年穿着的汗渍污渍,还有不少衣服上带着细小的破洞、补丁,甚至隐约沾着陈旧的泥垢与血痕。布料粗糙发硬,版型杂乱不一,大小参差不齐,看着压根不像正规军装,反倒像是从难民、乞丐身上扒下来的破烂衣裳。
这批军服,来路一点都不光彩。
没人知晓,土肥原贤二专门秘密面见了叛国投敌的熙洽。
彼时的长春熙恰官邸,气氛隐秘又诡异。土肥原贤二一身便装,神色阴鸷,开门见山对着熙洽提出要求,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熙洽先生,关东军需要一批东北军制式军服,数量一千五百套左右,新旧不论,只求外观制式统一,足以以假乱真,用于前线特殊作战任务。”
熙洽本就是靠着投靠日本苟活的叛国之徒,满心都是讨好关东军、稳固自身伪满地位的心思,闻言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拍胸脯应下。他连夜调动伪满军械被服仓库,专门挑拣出一批淘汰报废、无人领用的旧军装。
崭新规整的优质军装,熙洽舍不得送,也不敢轻易动用,生怕损耗了伪满军队的储备。他专门挑出这些积压多年、破旧脏污、磨损报废的旧货,大多是东北军早年淘汰的旧款,沾满污渍、破损不堪,勉强能看出东北军军装的样式轮廓。
土肥原贤二收到这批军装时,看着满满一堆破烂,心里也是一阵无语,心知这东西粗劣不堪,但凡光线充足、距离稍近,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正规崭新的东北军军装管控严格,根本无法大批量秘密调运,极易暴露行踪。唯有这批破旧旧货,来历模糊、无人追查,最适合用于隐秘偷袭、伪装渗透,就算事后暴露,也无从溯源。
于是,这批堪称“破烂堆”的军装,就这么落到了多门二郎手中,成了日军此次秘密夜袭的核心道具。
营地空地上,多门二郎背手而立,面色冷峻,眼神沉沉地盯着满地破旧军服,周身气场肃杀,没有半分波澜。
不多时,冈村宁次快步赶来,一身日军佐官戎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标准的军人恭谨神色,对着多门二郎躬身行礼:“师团长阁下。”
他话音刚落,目光下意识扫过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破旧军服,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与错愕,语气带着不解:“师团长阁下,这是?”
多门二郎目光依旧落在那些破烂军装之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军令威严,字字清晰:“冈村宁次,这批是东北军制式军服,是土肥原贤二专员联合熙洽,专门为我军筹措的伪装衣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神色诧异的冈村宁次,直接下达最终作战指令,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你即刻挑选下辖一个完整步兵大队,全员更换这批军服,隐藏所有日军制式装备、标识、配饰。今日夜间凌晨一点,借着雨夜天色,隐秘奔袭大石桥,突袭驻守桥面的鲁军刘大虎营,一举夺回大石桥桥面据点。”
短短几句话,字字都是军令,直接给冈村宁次压下了一桩要命的差事。
冈村宁次听完这番指令,站在原地,心里瞬间翻起了滔天巨浪,表面依旧维持着军人的恭谨,心底却早已忍不住疯狂吐槽,满肚子的憋屈与无语。
他心里真是累得够呛,甚至忍不住暗骂一声老王八蛋多门二郎。
他本以为,自己刚刚脱困,师团高层必然会暂缓攻势、谨慎防守,让自己好好休整一番。自己好不容易从紧绷的战备状态里松口气,刚想歇养两天,结果多门二郎这个老狐狸,转头就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份九死一生的送命差事。
穿一身破烂的杂牌军装,深夜冒雨偷袭对面的山东军?
冈村宁次太清楚对面第五集团军的战力了。
正面堂堂之师对决,都未必能占到便宜,如今还要穿着一身破烂伪装、近身偷袭,一旦暴露,就是活生生的活靶子!
可军令如山,多门二郎的命令已经下达,他身为下属,没有半分拒绝、推诿的资格,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桩苦差事。
他压下心底所有的憋屈与吐槽,躬身沉声应道:“属下遵命,即刻筹备作战事宜,保证按时抵达战场,执行夜袭任务。”
领完军令,冈村宁次转身离去,开始统筹部署此次夜袭的全部事宜。
为了保证这支伪装大队能够隐秘、快速抵达大石桥前线,不延误凌晨一点的偷袭时机,师团几乎调动了驻地所有可用的卡车,足足一百辆卡车,全部集中调配,专门用于投送这支步兵大队的人员、枪械弹药与全部辎重物资。
这也是日军为数不多的摩托化机动力量,平日里格外珍惜、极少集中动用,此次为了偷袭任务,算是下了血本。
天色彻底黑透,狂风愈发猛烈,雨点开始零星落下,预示着暴雨即将降临。
满载日军士兵与辎重的一百辆卡车,排成绵长的车队,缓缓驶出营地,向着大石桥方向疾驰而去。
冈村宁次没有乘坐指挥车,而是特意登上了中间一辆运输卡车,随行督战。为了贴合伪装身份,他特意换上了整套唯一干净、完整的东北军校官军服。
这套军服是千余套衣物里挑出来的唯一品相完好的一套,没有破损、没有厚重污渍,版型规整,勉强能看出正规校官军装的模样,和普通士兵身上的破烂衣裳形成了天壤之别。
卡车车厢密闭,车身随着颠簸的土路轻轻晃动,晃晃悠悠,摇得人昏昏沉沉。
车厢里的日军士兵,起初还带着一丝新奇。
在此之前,日军行军打仗,全靠徒步、骡马拖拽辎重,长途跋涉全靠双腿,一路风吹日晒、疲惫不堪,早就习惯了艰苦的行军模式。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全员乘坐卡车摩托化行军,不用徒步赶路、不用负重跋涉,平稳快速,省去了无数体力消耗。
起初,不少士兵还暗暗感慨,摩托化行军确实舒服,速度快、不费力,总算不用遭行军的苦罪。
可这点短暂的愉悦,没持续多久,就被身上的破烂军装彻底冲淡,车厢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声抱怨、牢骚满腹,怨气满满。
一众日军士兵,个个脸色难看,满心憋屈,没有半分打仗的斗志。
平日里,他们身为皇军正规士兵,军装规整笔挺、制式统一,配饰齐全、威风凛凛,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傲慢的优越感,自认是东亚最强的精锐之师,心气极高。
可如今,身上套着一身破烂不堪的东北军旧衣,脏兮兮、皱巴巴,满是汗渍泥垢,破洞补丁随处可见,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长短不一、版型怪异。
一个个平日里傲气十足的鬼子兵,此刻穿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看着跟路边乞讨的乞丐、逃难的流民没有半点区别,别提多憋屈、多别扭了。
“什么破烂衣物!根本没法穿!”一名年轻的士兵皱着眉头,拉扯着身上磨破的袖口,压低声音满心抱怨,语气里满是嫌弃,“布料粗糙扎身,又脏又硬,满身异味,哪里是军装?简直是流民的破烂!”
旁边一名老兵脸色阴沉,跟着低声吐槽:“我早就听说了,这批衣服是从伪满那边搜刮的旧货,全是淘汰报废的残次品,熙洽那家伙根本就是随便糊弄,把最差的破烂都塞给了我们。”
“真是耻辱!”另一个士兵攥紧了拳头,满脸不甘,“我大日本皇军精锐,竟然要穿这种乞丐一样的衣服打仗,传出去简直让人耻笑!”
车厢里的抱怨声此起彼伏,越聊越憋屈。
有人嫌弃衣服太脏,贴身穿着浑身发痒,异味刺鼻;有人嫌弃衣服破损严重,根本不保暖,夜里淋雨只会更冷;有人吐槽版型杂乱,行动束手束脚,严重影响战术动作;还有人满心惶恐,对着漆黑的夜空暗自担忧战局。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光彩的精锐作战任务,而是一次见不得光、靠伪装偷袭的阴招。虽说没有被合围的心理阴影,但是要是能够活着,谁想去死呢?
对面那支部队,打法太诡异、太凶悍。
带队的步兵大队大队长,此刻坐在车厢角落,全程沉默不语,脸色阴沉得吓人,心底的担忧与不安比谁都浓重。
他太明白高层的心思了。
不敢明着打,就想着暗着偷。
寄希望于雨夜遮挡视线、伪装混淆身份,贴近敌军阵地,打对方一个猝不及防,冲进战壕展开白刃混战,废掉鲁军最擅长的远距离火力优势,用日军最擅长的肉搏战术决出胜负。
想法很完美,可风险高得离谱。
大队长心底早已将利弊掂量得清清楚楚,满心悲凉。
雨夜能见度极低,确实适合隐蔽偷袭,可同样会干扰己方视线、通讯、阵型,一旦遭遇突发战况,根本来不及快速反应;伪装成东北军,确实能短暂迷惑敌军哨兵,可两军口音、战术习惯、口令规矩天差地别,只要近距离对接,破绽百出,极容易提前暴露。
最致命的是,一旦暴露身份,他们这支深入敌后、孤身偷袭的大队,没有后援、没有重火力掩护、没有防空支援,就是一支孤军。
对面鲁军的重炮集群、摩托化部队、随时待命的空地火力,会瞬间将他们覆盖洗地,根本没有撤退和反击的余地。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赌命的偷袭。
赢了,夺回桥面,功劳尽数归高层将领;输了,整个大队全员覆灭,所有罪责、所有牺牲,都由他们一线士兵、基层军官承担。
大队长闭了闭眼,心底满是无奈与悲凉,却没有任何抗命的余地。
卡车依旧在颠簸前行,夜色越来越深,狂风越来越烈,零星的雨点渐渐变成密集的雨丝,噼里啪啦砸在车厢顶棚上。
一百辆卡车组成的长长车队,载着一千余名满心憋屈、惶恐不安的日军士兵,载着一场精心策划、阴诡歹毒的雨夜偷袭阴谋,朝着大石桥方向,一步步驶向漆黑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