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九月七号,傍晚。
白日里喧嚣忙碌的恭王府,终于褪去了几分军政紧绷的烟火气。前院参谋往来、电报哒哒、车马不息,依旧是战时的紧绷节奏;唯独后院书房,关着一扇木门,隔开了外界的风起云涌,透着一股子又无奈、又滑稽、又心累的父子教学日常。
整个东北眼下已经是风雨欲来、遍地暗雷。
鸭绿江南岸,日军第十九、二十两大王牌师团全员渡江,七万精锐压境辽南;辽东宝林寺战局大变,鲁军从容撤防营口、蓄势待战;关东军磨刀霍霍,满清遗老暗中布局,南北棋局层层绞杀,随便一件事拎出来,都是能颠覆东北格局的滔天风浪。
可恭王府的这间书房里,此刻最大的“战事”,是张学良手把手教儿子看账、审公文。
张学良今天推掉了大部分繁杂军务,专门腾出时间,亲自带长子张闾珣历练政务。
没办法,乱世掌家、乱世掌兵,奉系偌大基业、关外千里河山、数十万奉军将士,总不能一辈子攥在自己手里。孩子十四岁,半大不小,懵懂懂事又没完全开窍,正是该打磨心性、学看局势、学辨人心、学审账目、接家业的年纪。
张学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主位,一身常服军装松松散散,没戴肩章,褪去了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少帅锐气,只剩下一个老父亲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桌案上铺着厚厚一叠军政公文、军需报销报表、地方报备卷宗。
他指尖点着一份刚从热河递上来的军需申领报告,侧头看向站在身侧、规规矩矩垂手站立的张闾珣,语气放缓,带着刻意教导的耐心,轻声问道:“看懂这份东西没有?”
十四岁的张闾珣眉眼清秀、身姿挺拔,小小年纪自带将门子弟的端正气度,只是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稚气。
他低头扫了一眼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应声作答,语气笃定:“看懂了,这是一份向上申领军需粮草、军械补给的报告。”
这话没错,字面意思一眼就能看明白。
可张学良要的,从来不是这种小学生都能看懂的废话答案。
他眉心轻轻一蹙,眼底带着几分提点、几分期待、几分试探,语气微微加重,带着过来人老狐狸的通透,继续追问:“我踏马还用你告诉我这是要军需的?”
“我问你,你四爷爷汤玉麟递上来的这份报告,真不真?账目有没有水分?数字能不能信?”
这话才是精髓。
混迹民国军政官场,看公文、看报表、看申领条令,从来不是看字面写了什么,而是看背后藏了什么猫腻、藏了多少贪墨、藏了多少私心。
汤玉麟,外号汤二虎、汤扒皮,整个东北官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早年跟着张作霖打天下,结拜兄弟、救命恩人,资历老、辈分高、根子硬,没人敢轻易拿捏。可执掌热河多年,把一省之地当成自家私产,横征暴敛、苛捐杂税、贩卖鸦片、空额吃饷,玩得炉火纯青。
麾下部队账面三万有余,实际兵员不足两万,常年靠着虚报空额、多报军需、夸大损耗、捏造开支骗军饷、骗拨款、骗补给,把北洋、奉系、中央的财政薅了一遍又一遍。
热河百姓更是流传童谣:避暑山庄真避暑,百姓都在汤里煮。
足以见得这位汤四爷搜刮民财、中饱私囊的本事有多离谱。
张学良今天专门拿这份报告出题,就是想教儿子一招保命立身的本事:看账目先看人,看数字先看心,烂人手里,永远没有真账。
他眼神定定看着儿子,满心期待自家小子能看出一点门道、悟出一点官场精髓。
再说张闾珣。
这孩子自打前段时间出了一趟门,莫名其妙被人套麻袋、闷头一顿胖揍之后,彻底老实了。
挨揍那一顿,打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不知道是什么恩怨、不知道是哪方势力报复,查无头绪、无处说理。
从那之后,十四岁的少年彻底社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窝在大帅府读书练字、看公文、学规矩,再也不敢在外张扬、肆意玩耍。
挨过社会毒打的孩子,总归是沉稳了不少,心思也细腻了不少。
此刻面对老爹的考题,张闾珣眯着眼认认真真扫了一遍报表上的流水数字、军需额度、损耗报备、兵员配比,看了半天,数字没看出破绽、账目没看出漏洞、流程挑不出毛病。
他思索半天,老老实实摇头:“数不对!”
张学良闻言,长长的拖了一声尾音,带着欣慰的笑意:“嗯——”
欣慰,太欣慰了。
不枉自己手把手教了这么久,总算不是纯粹的书呆子,总算能看出一点问题!
他眼底期待更浓,笑着追问:“哈哈,哪里不对?说说看,哪一项虚高、哪一项虚报、哪一项不合规制?”
只要儿子能说出账目细节的破绽、数据配比的漏洞,张学良今天就算没白教,心里也能踏实大半,知道这孩子以后能接得住家业、看得懂官场猫腻。
结果下一秒,张闾珣一句话,直接给张学良干破防了。
少年一脸认真、理直气壮:“不知道。”
空气瞬间安静。
书房里原本温和的教学氛围,瞬间凝固、崩塌、归零。
张学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刚刚升起的欣慰、期待、欣慰,一秒清零,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累、无语、抓狂。
他捂着额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没忍住直接爆了一句粗口,哭笑不得:“妈了个巴子的,你不知道你装个屁的笃定!”
刚才那句斩钉截铁的“数不对”,气势拉满,搞得我以为你看透账目猫腻、摸清官场套路了!
合着你是瞎猜的?
张闾珣丝毫没察觉老爹的崩溃,依旧一脸真诚、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自带人生阅历的总结:“不用看账,四爷爷汤玉麟,除了骗钱就是骗钱,他递上来的报告,百分百不对,不用看!”
这话,字字精准、句句真理。
放在整个民国官场,堪称最朴素、最硬核的真理总结。
汤玉麟经手的所有军需、所有拨款、所有税收、所有报备,就没有一份是真的!
永远多报、永远虚报、永远空额、永远注水!
不骗饷、不贪财,那他就不是汤扒皮、不是汤二虎!
张学良听完,直接扶额无语,彻底心累到极致。
他是真的被自家儿子的清奇脑回路整破防了。
我辛辛苦苦、手把手教你从账目逻辑、数据配比、军政规制上看破贪腐猫腻,教你做一个懂规矩、懂算计、懂政务的掌权者。
结果你倒好,不学技术、不学逻辑、不学门道,直接从人品定性!
靠着对汤玉麟的刻板印象、人品差评,一招鲜吃遍天,直接秒杀所有复杂账目!
张学良哭笑不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心里五味杂陈。
“我他妈的!”
“我还以为你这几天长进了,能从报表数据里看出漏洞,合着你是从人品上看出来的?”
这一刻,张学良心里别提多羡慕隔壁老蒋。
老蒋狠就狠在,哪怕自己忙着夺权、忙着争霸、忙着布局天下,也能把小蒋扔一边历练、放养、摔打,早早独立、早早成型、早早能独当一面、组建自己的班底势力。
可自己不行!
自己就这么几个孩子,个个年纪尚幼、心性稚嫩、未经风雨。十四岁的张闾珣已经是最年长、最聪慧、最能教的一个了,依旧懵懂稚嫩、不开窍、只能靠人品辨奸佞,不会靠权谋看局势。
乱世浮沉、四方动荡、外敌环伺、内贼丛生。
东北偌大基业,外有日寇虎视眈眈、鲁军强势入局、中央虎视眈眈;内有旧军阀贪腐成性、拥兵自重、各怀鬼胎。
自己但凡撒手、但凡松懈、但凡放养,偌大基业大概率瞬间崩盘、灰飞烟灭。
没办法、不敢放、不能放、只能自己一点点磨、一点点教、一点点带。
这份当爹的操劳、掌权者的身不由己,压得张学良满心疲惫。
就在父子二人一个心累无语、一个懵懂无辜,书房氛围又搞笑又温馨又无奈的时候。
“叩、叩、叩。”
书房木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佩戴少校军衔的贴身参谋,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快步推门而入。
这名参谋是大帅府核心机要参谋,专管绝密情报、人物动向、高层异动,非天大急事,绝不会贸然闯入少帅教子的私宅书房。
参谋进门之后,不敢出声惊扰,快步走到张学良身侧,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贴着张学良耳畔,快速低声汇报了一则刚刚核实完毕、铁板钉钉的绝密消息。
话音不长,字字惊雷。
短短几句话听完,原本还哭笑不得、满心疲惫、松弛随性的张学良,脸上所有笑意、无奈、慵懒,瞬间一扫而空。
神色瞬间定格、骤然紧绷、眼神骤冷、气场剧变。
方才还是唠唠叨叨、心累带娃的老父亲,一瞬间变回了执掌东北半壁江山、杀伐决断的东北少帅。
暮色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神色冰冷凝重,周身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他沉默两秒,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震怒、后怕、警惕、失望,五味杂陈。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张学成滞留济南芙蓉街37号,虽心怀异心、摇摆不定、野心勃勃,但终究是张家旁支、关外自家人,碍于家族脸面、碍于东北根基、碍于舆论束缚,不敢彻底叛出、不敢彻底投日、不敢彻底撕破脸皮。
所有人都以为,哪怕他贪婪自私、反复无常,顶多就是私下投机、暗中谋利,绝不会公然出逃、投靠日寇、沦为外人棋子。
所以此前他滞留关内、游走观望、暗中勾结日方的消息,大帅府一直压着、瞒着、捂着,没大肆彻查、没强硬缉拿。
因为大家都笃定:他跑不远、不敢跑、不会跑。
可现在,情报彻底实锤——
张学成彻底离开芙蓉街37号,失联出逃,下落不明,疑似已经登船渡海,投靠旅顺关东军!
这个消息,彻底瞒不住了,彻底捂不住了!
九月七号傍晚,这一瞬,彻底宣告:东北张家,出了彻头彻尾的叛将!
短暂死寂过后,张学良沉声开口,语气冰冷刺骨、不容置疑,带着雷霆震怒的军令:
“去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短短八个字,字字铿锵、句句含煞。
站在一旁的张闾珣,从没见过父亲如此冰冷严肃的神色,瞬间吓得屏住呼吸、站直身子,不敢再嬉皮笑脸,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东北,要出事了。
没人比张学良更清楚,张学成出逃投日,到底意味着多大的祸事、会掀起多大的乱局、对东北局势有何等毁灭性的冲击。
第一,身份致命。
张学成是正统张家旁支,血脉纯正、身份特殊、名头响亮,在东北旧军、地方乡绅、残余势力里,有着天然的号召力。
日本人缺的从来不是兵力、不是枪炮、不是战力,缺的是合法名头、本土代理人、傀儡招牌。
之前熙洽等满清遗老想推他当靶子,日方想捧他当傀儡,就是看中他张家血脉的正统性。
他一旦彻底投靠关东军,被日军扶持为吉林督军、关外大帅,就能名正言顺分化奉系势力、瓦解东北军心、割裂张家统治根基!
外人打东北,是外敌入侵;自家人叛出带队,是内部分裂、人心溃散!
第二,时机致命。
眼下正是辽南战局僵持、日军两大师团刚渡江、鲁军刚收缩防线、东北军刚准备关内主力回防的最微妙、最脆弱、最平衡的关键节点。
原本三方制衡、互相牵制、僵持对峙,谁先动手谁被动、谁先破局谁吃亏。
结果张学成叛逃,直接给日本人递上了完美破局的棋子、完美开战的名义、完美分裂的借口!
日方可以借着扶持张学成、稳定东北局势、调停内部纷争的名义,光明正大驻军吉林、掌控地方、分化奉系、裹挟东北!
第三,内患爆发。
东北本就派系林立、旧军复杂、人心浮动,汤玉麟这类元老拥兵自重、贪腐成性、心怀异志,各路人马本就摇摆观望。
如今张家自家人叛敌,瞬间会让所有观望势力人心浮动、跟风投机、各自谋路,奉系苦心经营多年的凝聚力、向心力、统治权威,瞬间崩塌大半!
外有七万日寇压境,内有叛将投日作乱,旁有满清遗老浑水摸鱼,前路有鲁军主力即将登陆入局。
四面皆敌、遍地陷阱、里外崩盘。
方才还在头疼汤玉麟骗饷贪腐、朝堂烂人作乱,觉得内部麻烦已经够多、够荒唐、够离谱。
可跟张学成叛逃投敌这件惊天大祸比起来,汤玉麟骗那点军饷、贪那点银两,纯属鸡毛蒜皮、小儿闹剧,不值一提!
贪财顶多败家,叛敌直接亡国!
张学良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心底一片冰凉。
自己防日军、防鲁军、防中央、防遗老、防各路军阀,防了整整一年。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最没想到、最不敢相信、最难以接受的是——捅穿东北天的,是自家人。
一旁的十四岁张闾珣,懵懂站在原地,似懂非懂。
他还听不懂什么叫格局崩塌、人心溃散、局势颠覆。
但他看懂了,父亲真的怒了,东北真的要乱了,平静的日子,彻底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