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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七号,凌晨。

漆黑的天幕压得极低,星月隐没,整片山野黑漆漆一片,唯山东军前沿阵地,时不时窜起一颗颗惨白的照明弹,划破沉沉夜幕,悬在半空缓缓坠落,把两百米外的日军第十六步兵联队营区,照得一览无余。

这场僵持了整整两天两夜的宝林寺围困战,打到此刻,已经彻底打成了离谱的神仙局。

两千五百鲁军精锐居高临下,重炮压顶,死死锁死日军所有出路。

冈村宁次带着整整一个日军联队,被堵在营区里出不来,不突围、不强攻、不偷袭,每天干的唯一一件正事——开晚会、搞联欢、鬼子才艺大汇演。

两军相隔不过两百米,枪口对枪口,炮口对营盘,一边严阵以待,一边载歌载舞,堪称整个民国乱世最荒诞的战场奇观。

就在这片诡异又滑稽的对峙氛围里,撤退的绝密军令,悄无声息传到了宝林寺前线。

张亚博从济南总部下发的调令,速度极快,专线电报一路加急,跳过层层中转,直接落进了宝林寺山东军新编一师四团团部,精准送到团长马尚志手中。

深夜的团部临时指挥所,灯火长明。

马尚志披着作战披风,伫立在制高点的观察口,目光沉沉盯着山下灯火零碎、热闹离谱的日军营区,指尖捏着刚刚译完的撤退电报,字字看得分明。

放弃宝林寺,全线退守营口港。

军令如山,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拖延的空间。

不多时,一身戎装、满身风霜的副团长刘汝民,踏着战壕的碎石连夜巡视完所有前沿战壕、炮兵阵地、侧翼岗哨,快步折返团部复命。

这一夜他巡查了三遍,把阵地每一处死角、每一处火力点都核对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荒谬。

两百米开外的鬼子营区,压根没有半点打仗的样子。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鼓乐不断,唱歌的、跳舞的、演短剧的、吹口琴的轮番上阵,热闹得比关外赶集的庙会还要红火。

冈村宁次彻底摆烂,前两天还亲自下场高歌、带头表演,当整场晚会的主力歌手;这两天直接升级段位,不干歌手了,稳稳坐在营区临时搭建的看台之上,摇着军扇、端着清酒,化身专业评委,全程点评打分、观摩看戏。

整整两夜通宵,全员联欢、夜夜不休,被围困的日军,活得比后方休整的部队还要潇洒惬意。

刘汝民走进团部,刚要开口汇报阵地巡查情况,还没等出声,马尚志已然转头,神色冷静,干脆利落地抛出了最终命令。

“传我全团命令。”

“全员集结,即刻准备全线撤退。”

“炮兵营优先撤离,重炮、榴弹炮、炮位辎重、弹药基数,全部第一时间转移,不许遗留一件重装备。”

马尚志眼神锐利,条理清晰,一条条军令脱口而出,每一句都落地有声:

“即刻联系东北军独立第七旅旅长王以哲,告知其我部撤退计划。”

“两翼协防阵地,无需再守,东北军自行布防即可,我军彻底撤出宝林寺所有防线。”

没有多余的犹豫,没有多余的感慨,大战僵持的阵地,说放就放,干净利落。

刘汝民闻言瞬间立正挺胸,干脆应声:“是!”

一声令下,撤退的讯号、传令口令,瞬间通过电话线、传令兵,飞快传遍宝林寺山头的每一条战壕、每一处阵地、每一个营排班组。

寂静的山头,瞬间有了细微却有序的动静。

消息传开的瞬间,战壕里蹲着、靠着、值守警戒的鲁军士兵,瞬间炸开了一阵细碎的小声吐槽,满肚子的憋屈和不解,压着嗓子嘀咕不断。

漆黑的夜里,没人高声喧哗,所有人都恪守战时纪律,只是心里的怨念快要溢出来。

“撤了?真撤了?”

“围了两天两夜,眼看就要把这群王八羔子困死了,这时候撤?搞什么啊!”

一个蹲在战壕掩体后的年轻士兵,摸着手里的步枪,满脸憋屈地低声吐槽,语气里满是不甘:

“咱还等着收拾鬼子、吃‘日料’呢!这就走了?太亏了!”

大伙嘴里说的“吃日料”,压根不是真的馋日本人的吃食。

这是鲁军内部私底下最流行的黑话、最大的乐子。

自打登陆辽南以来,南满沿线遍布日本人开设的商铺、酒馆、旅馆、洋行,什么菊文酒店、日式料理店、日系杂货铺,遍地都是,都是日本人靠着殖民特权垄断经营的买卖,赚着东北百姓的血汗钱。

所谓“吃日料”,就是找由头找茬,掀摊子、砸店铺、抄干净日本人的产业,把这群殖民者吸血的买卖一锅端,算是兄弟们打仗之余,最解气的消遣。

所有人都憋着劲,等困死冈村宁次的十六联队、拿下这片阵地,就去扫平南满车站周边所有日系店铺,好好“吃一顿日料”。

结果倒好,仗没打完,鬼子没收拾,日料没吃上,现在直接撤退走人!

“我真是服了!”

另一个老兵狠狠咂了下嘴,压着火气吐槽,满肚子无语:

“纯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咱们居高临下围了两天,这群鬼子就是属王八的,缩在壳子里死活不露头!”

“不突围、不反扑、不偷袭,天天在营区唱歌跳舞开晚会,咱们想打都没对手!好不容易耗着他们快废了,结果让咱们撤?”

所有人心里全是不甘,憋屈得不行。

可吐槽归吐槽、抱怨归抱怨,第五集团军的军纪,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脉里。

哪怕是深夜紧急撤退,哪怕所有人都满心不解、满心遗憾,没有一个人偷懒拖沓,没有一个人慌乱乱窜。

九七月凌晨,天最黑、霜最浓的时刻,山东军的士兵们一边小声吐槽发牢骚,手上的动作快得离谱,干脆利落、有条不紊。

收枪、卸炮、打包辎重、清理阵地、收纳弹药、整理物资,每一个步骤井然有序,全程静音作业,没有喧哗、没有吵闹、没有灯火外泄。

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前沿警戒阵地的士兵,依旧恪守岗位,一刻不曾松懈。

夜空之上,一颗颗照明弹持续升空,咻的一声刺破黑夜,在高空轰然炸开,惨白的强光一遍遍照亮山下日军营区,照亮鬼子密密麻麻的帐篷、临时舞台、联欢看台。

持续不断的照明弹,既是警戒,也是最好的伪装。

让山下的日军习惯性认为:山上鲁军依旧正常值守、正常警戒、未曾有任何异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慢慢褪去深沉,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凌晨四点,最熬人的深夜临界点。

副团长刘汝民再度亲赴最前沿两百米对峙线,站在战壕边缘,望着近在咫尺的日军营区,沉声对着前沿营长下令:

“前沿阵地,全员撤离!”

前沿营长立刻立正,低声沉声应答:“明白!”

命令落地,前沿最后一批值守士兵,开始悄无声息撤退。

这里是整个阵地最危险、最靠前的位置,距离日军十六联队营区仅仅两百米,近到能模糊听见鬼子残留的喧闹声,近到双方喊话都能隐约听见,属于贴脸对峙的死亡距离。

只要有半点异动、半点声响,瞬间就会被日军察觉。

可整支队伍撤退得极致专业、极致隐秘。

士兵弯腰低姿、轻步挪动,枪械保险锁死,金属部件全部固定,避免碰撞出声,单兵脚步落地轻盈,成战术梯队交替掩护、依次后撤。

整条前沿战线,静得像是空无一人,没有脚步声、没有器械声、没有口令声,只有山间的风声轻轻掠过。

日军营区的外围警戒哨、观察岗,此刻依旧昏昏沉沉、麻木值守。

这两天两夜,他们看惯了山头鲁军的动静,看惯了照明弹夜夜升空,看惯了战壕人影晃动,早就彻底麻痹、习以为常。

漆黑的晨光里,山头战壕人影微微攒动,那是最后一批士兵后撤的身影。

可在日军哨兵眼里,这再正常不过。

值守的日本兵揉着熬红的眼睛,懒洋洋眺望山头,看了两眼,毫无察觉,随口例行公事一般,对着队内中队长低声汇报:

“报告中队长阁下,山上山东军阵地,人员移动,疑似正常换防,无异常动静。”

熬夜熬得头昏脑涨的日军中队长,此刻还没从通宵晚会的疲惫里缓过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浑浑噩噩随口敷衍两个字:

“知道了。”

仅此而已,再无下文。

没有探查、没有侦查、没有戒备、没有紧急待命。

这群被围困的日军,早已在两天两夜的联欢摆烂里,彻底丧失了战场警惕性,彻底麻木了。

凌晨四点到五点,整整一个小时。

宝林寺山头,炮兵、步兵、机枪手、后勤兵、前沿警戒兵,层层撤离、梯次转移,全程零动静、零暴露、零失误。

清晨五点整,天边微亮,晨曦初露。

鲁军新编一师四团,整整两千五百名将士,全员撤出宝林寺全部阵地,无一人掉队、无一件重型装备遗留、无一丝痕迹暴露。

耗时两天两夜、死死困住日军精锐联队、压制南满交通命脉、掌控辽南制高点的宝林寺天险阵地,彻底空城。

直到此刻,山下的日军,依旧一无所知。

日军第十六步兵联队营区,通宵联欢依旧堪堪落幕。

冈村宁次这一夜过得相当充实。

从前天的独唱主力,到昨天的晚会评委,他彻底沉浸在这场离谱的军营联欢会里,夜夜通宵、全程坐镇,乐此不疲。

刚刚又一名小兵表演完日式短曲,鞠躬退场,台下稀稀拉拉响起敷衍的掌声。

一夜未眠的冈村宁次,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精神却依旧亢奋,正坐得端正,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点评、打分、夸奖一番手下士兵的才艺。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一名侦查兵连滚带爬、气喘吁吁冲进临时看台,脸色煞白、语气慌张,高声急报:

“报告!联队长阁下!紧急军情!”

“对面宝林寺山东军阵地……彻底空了!整片阵地无人员活动、无哨兵值守、无火力点位,敌军全部撤退!”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懵了通宵联欢的整个日军营区。

前一秒还在莺歌燕舞、才艺汇演、悠闲点评。

后一秒得知,围了他们两天两夜、压得他们不敢露头、死死锁死所有出路的鲁军,居然悄无声息、连夜全员撤走了!

整整两百米的贴脸围困,两千五百人的重兵合围,十二门重炮的高空压制,愣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干干净净、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

刚刚还悠哉摆烂、当评委看戏的冈村宁次,脸上的闲适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迷晚会的摸鱼状态一秒清零,瞬间切回铁血日军联队长的战时状态,神色肃杀、眼神凌厉、气场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一手死死攥住腰间指挥刀的刀柄,身姿笔挺,眼神死死盯着窗外空荡荡的宝林寺山头,积压两天的憋屈、狼狈、羞恼瞬间翻涌上来。

沉默半秒,他咬牙沉声,厉声吐出两个字:

“开路!”

一声军令,铿锵落地。

周遭所有日军军官、士兵,瞬间全员立正,齐声爆喝:

“嗨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