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秋风卷地。
济南城彻底坠入了漆黑的夜色里,寻常街巷早已灯火寥落、行人绝迹,家家户户闭户安寝,整座古城静得只剩秋风扫过砖瓦的簌簌声响。
可地处城中心的国民革命军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却是截然另一番光景。
整座总部大楼灯火通明,层层窗棂透出刺目的白炽灯光,彻夜不熄。楼内走廊脚步不停、电报声哒哒作响、参谋士官往来穿梭,情报、战报、电讯、军情流水般递进传出,处处都是紧绷到极致的战时氛围。
谁都清楚,辽东战场已经炸到了临界点。
旅顺日寇设宴定计,两大朝鲜常驻师团全员渡江压境,七万日军精锐陈兵辽南,磨刀霍霍,意图分割围杀登陆鲁军,一场决定东北格局、华北安危的恶战,随时都会彻底打响。
大战在即,箭在弦上。
整个第五集团军从上到下,参谋、团长、后勤官,没有一个人敢合眼,全员神经紧绷,死死盯着前线战报,生怕错过一丝战局变动。
唯独这间最高总司令办公室,气氛诡异得离谱。
深夜子时,办公室墨香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弥漫全屋。
徐树铮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身姿端正,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半点大战临头的焦灼慌乱。他一身笔挺军装,袖口规整,指尖捏着一纸军政公文,目光沉静,一笔一划从容批阅,举手投足皆是顶级幕僚的沉稳城府。
作为第五集团军总参谋长,全军二号人物,此刻辽东风雨飘摇、日寇大举增兵,换做旁人早已焦头烂额、彻夜谋划,可在他脸上,寻不到半分慌乱,只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办公室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脚步声沉稳、刻板、公事公办,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来人正是督察总队总队长赵洪昌。
一身深色督察制服,肩章锋利,身姿挺拔冷硬,面容不苟言笑,眉眼间自带督察系统独有的严肃、刻板与疏离。
他手中捏着一叠刚刚破译完毕、墨迹尚新的绝密军报,纸张边角还带着电讯室的余温,每一个字都是足以震动整个华北战局的重磅情报。
赵洪昌迈步走入屋内,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桌后的徐树铮。
整个第五集团军高层,谁都知道,赵洪昌是冯诺最铁杆、最心腹的嫡系亲信,心眼里只认总司令一人,对谁都不买账,哪怕是总参谋长徐树铮,他也始终保持距离,态度冷淡疏离。
这份冷淡不是职场伪装,是实打实的不待见、不热络,没有半分演戏成分。
偌大办公室里,两人共处一室,却透着泾渭分明的疏离感,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徐树铮头都没抬,视线依旧落在手中的公文上,笔尖不曾停顿分毫,像是早就摸清了赵洪昌的性子,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了然的从容:“不用汇报试探了,也不用四处张望找人了,咱们的小司令,跑出去玩了,不在总部。”
一句话精准戳破了赵洪昌的来意。
赵洪昌脚步一顿,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神色依旧冰冷刻板。
他本就是拿着顶级紧急军情,第一时间来找冯诺汇报,徐树铮知道底细,再正常不过。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进入正题,语气平直、毫无波澜,完全是例行公事的汇报口吻,字字清晰,落地有声:“徐总长,最新军情。”
“日军驻朝鲜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已接到关东军司令部正式调令,全员结束鸭绿江南岸待命状态,连夜分批跨越鸭绿江大桥,大举渡江入境,全速奔赴安东、辽南一线,增援本庄繁关东军主力。”
“目前两大师团主力持续渡江,先头骑兵、侦察部队已经抵达安东阵地,日寇七万精锐意图彻底合围辽南,战局全面升级。”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一叠译好的加密电报、兵力部署情报,轻轻放在红木办公桌的一角,摆放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他的任务就算结束。
在他的认知里,全军指挥、最终定策,唯有总司令冯诺一人说了算。他向徐树铮通报,只是上下级流程使然,纯粹走个公务过场,心底压根没有让徐树铮定计、拍板的意思。
汇报完毕,他转身就准备走人,一刻不多留,只想尽快出去,把情报同步给在外的冯诺。
徐树铮这才终于停下笔,抬眸看向转身欲走的赵洪昌,神色平静,随口追问了一句关键信息:“东北军那边,有没有同步情报?关内奉系主力动向如何?”
赵洪昌脚步未停,背对着徐树铮,语速干脆利落:“侦测情报显示,张学良关内东北军主力已紧急集结完毕,正在昼夜整顿、拔营动身,主力准备撤回关外,回防东北老巢。”
短短一句话,道破了当下最微妙的局势。
日军大举增兵压境,东北军火速回防观望,夹在中间的鲁军孤军悬于辽南,局势瞬息万变,凶险万分。
说完这句,赵洪昌再无多言,步伐沉稳,径直推门而出,房门轻闭,不带一丝留恋。
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
徐树铮看着桌角那叠沉甸甸的、足以改变战局的日军增兵情报,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深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笑意。
大敌当前、七万日寇压境、前线将士被重兵合围、东北军蠢蠢欲动观望站队,整个华北军政圈人心惶惶、步步惊心。
结果自家顶头上司、第五集团军最高统帅、手握军政大权的冯诺,居然在大战前夜,翘班跑路,溜出司令部摸鱼闲逛。
徐树铮抬手拿起桌上的老式手摇电话机,指尖熟练拨动号码,语气从容淡定。
“接济南军区司令办公室,加急专线,找张亚博司令。”
电话线路滋滋响了两声,快速接通。
此刻已是深更半夜,寻常军官早已酣然入梦,但济南军区司令张亚博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人根本没睡。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别人不清楚前线凶险,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手底下实打实的弟兄,背井离乡远赴辽东,深陷日寇七万重兵包围,随时可能开战、随时可能浴血拼杀、随时可能全军覆没。
手心的兵、自家的孩子远在险境,当司令的哪里有半分睡意?整夜坐于案前,盯着前线沙盘,心神不宁,彻夜未眠。
电话听筒刚一接通,张亚博立刻接起,嗓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我是张亚博,请讲。”
电话那头传来徐树铮温和从容的声音,不疾不徐:“你好呀,张司令。”
张亚博连忙端正态度,语气恭敬有度:“徐总长,您说。”
两人职级分明,徐树铮身为集团军总参谋长,位高半级,统管全军军务调度,张亚博对他始终保持着职业性的尊重。
谈不上厌恶反感,却也绝对算不上亲近热络,就是标准的上下级公事关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徐树铮没有多余铺垫,直传军令,语气笃定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最新军情,日寇两大精锐师团连夜渡江增援,辽南敌我兵力彻底失衡,重兵合围已成定局。”
“传我命令:即刻电令辽南前线,马尚志所部全员放弃宝林寺高地阵地,全线收缩,连夜退守营口港!”
“宝林寺高地直接放弃,不留一兵一卒、不做死守纠缠,所有兵力、火炮、辎重,全部撤回营口港,依托港口工事固守待援。”
这是极其果断、极其清醒的避战保卒之策。
七万日军压境,孤军死守高地就是死路一条,及时收缩兵力、抱团固守港口,才是唯一活路。
电话这头的张亚博没有丝毫迟疑,应声干脆利落:“行,收到,我立刻传令前线。”
话音落下,直接挂断电话。
可电话挂断的一瞬,紧绷神经骤然松弛,脑子从紧急军务里抽离出来,电光火石之间,张亚博猛然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猛地坐直身体,瞳孔微缩,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一句国粹:“卧槽?不对啊!”
他猛然醒悟过来,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前线野战部队调度、阵地攻防调整、一线兵力部署,这是前线总司令、最高统帅的专属权限!
这种级别、关乎全军战局走向的核心调兵命令,轮不到总参谋长越级下发!
按照第五集团军的铁律,所有一线作战调动,必须由总司令冯诺亲自拍板、亲自下令!
徐树铮再位高权重,也只是辅政总参,无权直接越过主帅,调遣前线嫡系主力团!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张亚博坐在办公桌前,眉头死死拧起,瞬间想通透了所有关节。
这种不合规矩的越级军令,只有一种可能——
冯诺不在司令部!
想明白这一层,张亚博是又无语、又好笑、又头皮发麻。
别人大战前夜运筹帷幄、通宵布局,自家总司令倒好,直接翘班跑没影了!
……
与此同时,济南城外,城郊密林深处。
远离城内的森严军部、紧急军情、漫天战报、杀伐算计。
这里夜风轻柔,林叶沙沙,远离官场权谋,远离战火硝烟,完全是另一副松弛荒诞的天地。
漆黑的夜幕笼罩整片林地,四下漆黑寂静,只有林间细碎的风声与虫鸣。
一道年轻的身影,手里攥着一把手电筒,指尖按着开关,忽明忽暗的光柱在树干、草丛、树根之间来回扫动,东照西晃,动作忙活又接地气。
他身边跟着勤务兵牛大力,一人一护卫,外加一头慢悠悠踱步的肥骡子,深夜摸黑钻进城郊树林,不干军务、不看战报、不思战局,专程跑来干一件极其离谱的事——抓知了猴!
冯诺举着手电筒,光柱疯狂在树根草丛里扫来扫去,来回转悠了半天,连根知了猴的影子都没看见。
忙活半天一无所获,他顿时垮了脸,满脸郁闷,忍不住吐槽骂街,语气满是无奈:“卧槽,什么玩意儿啊!一只都找不到?离谱!太离谱了!”
一旁的牛大力牵着骡子,站在旁边一脸无奈,早就习惯了自家司令的离谱操作。
他一手稳稳牵着骡绳,一手搭在腰间配枪上,身姿警惕,时刻保持护卫姿态,苦笑着开口劝道:“哎呦我的长官欸!您就别折腾了!这都几月份了,秋风都刮透林子了,节气早就过了!”
“盛夏三伏天才是知了猴出土爬树的时候,现在虫子早就蜕壳飞了,土里压根就没货,这时候上哪儿抓去啊!纯属白忙活!”
虽说这片城郊林地看似偏僻无人、寂静安全,但督察总队的暗哨早就层层布防、隐秘潜伏在四周山林各处,明暗岗哨密布,哪怕一只飞鸟过境都能被盯上,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
但牛大力依旧不敢松懈,持枪戒备,小心护着自家司令。
就在这时,冯诺身侧的老骡子,仿佛听懂了两人的对话,又像是看穿了冯诺忙活半天空手而归的窘迫。
它轻轻晃了晃脑袋,鼻孔里喷出一口白气,发出一声慢悠悠的“吱啊——”的低鸣。
这一声嘶鸣,不偏不倚,带着满满的戏谑感,像是在放声嘲笑:忙活半天,啥也没抓到,丢人!
冯诺瞬间脸黑。
他扭头盯着那头欠揍的骡子,没好气地放狠话:“还敢笑我?再笑!再笑明天直接把你炖了吃肉!”
骡子仿佛听懂了威胁,瞬间闭了嘴,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可偏偏,它耷拉着的眼皮微微一翻,那双黑漆漆的骡眼斜斜瞥着冯诺,眼神里的戏谑、嫌弃、看热闹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写满了:就这?抓个虫子都抓不到,还威胁我?
如梦令·战前闲趣
辽海烽烟初骤,
铁马渡江催寇。
幕府尽宵筹,
独向林阴寻昼。
休候,休候,
戏罢秋蝉执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