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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九月四日,上午十一点。

辽南的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不似盛夏那般毒辣,却晒得人面皮发烫,山间的风卷着干燥的黄土气息,吹过连绵的矮丘林地,也吹向静静矗立在山腰的宝林寺。

折腾了整整24个小时,马尚志的团,全员整建制,踩着东北军引路的土路,终于扎扎实实开进了宝林寺地界。

一路跋山涉水,没人敢松懈半分。

自打从营口港登岸,这支山东子弟兵就没歇过脚。

先是在海上颠簸十几个小时,海风狂灌船舱,巨浪拍得船身摇摇晃晃,大半士兵都熬得头晕恶心,想眯一觉根本是痴心妄想。下了船更是马不停蹄,一百九十公里的铺装公路,车队浩浩荡荡全速推进,车轮滚滚扬尘不息,一路从辽南海岸扎进辽阳腹地。

车厢颠簸得厉害,人靠在铁皮车壁上,颠得骨头都发酥。所有人只能靠着闭目假寐勉强养神,根本睡不踏实,浅眠、惊醒、再假寐,反反复复熬了一路,浑身又累又僵,积攒了满身的疲惫。

直到车队缓缓停稳,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平息,所有人心里都松了口气——总算到地方了。

马尚志推开吉普车车门,一脚踩下坚实的土地,鞋底碾过细碎的石子,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响。

他着实困狠了。

眼皮沉得像挂了铅,酸胀得几乎睁不开,脑袋也是昏沉沉的,连续十几个小时的赶路透支了所有精神。他抬手狠狠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都是赶路后的倦怠,浑身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

可累归累,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先期对接的东北军早就把一切安排妥当。宝林寺原先常驻的二三十个僧人,早已被妥善安置到了山下村镇,寺庙里外干干净净,清幽静雅的古刹,此刻彻底腾空,专供军队驻扎布防。

但明眼人都清楚,这破寺庙压根撑不起一个主力步兵团的规模。

青砖古殿、厢房禅房寥寥无几,狭小局促,部队、辎重、火炮、装甲车队,清一色只能在寺庙外围的空地、坡地、林地扎营,全员得住帐篷,实打实的野外驻防。

马尚志抬手搭在眉骨上,抬眼扫视四周的地形地貌。

宝林寺的地理位置是真的绝。

背靠连绵大山,山势平缓却足够隐蔽,后方无后顾之忧;寺庙坐落山腰高地,视野开阔无遮挡;周边十里八乡稀稀拉拉,几乎看不到人烟,没有连片村落,更没有扎堆的百姓散户,清净得不像话。

最关键的是距离。

这里距离辽阳南满铁路车站,直线距离整整八公里。

这个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近不远,既不会贴脸日军驻地,瞬间引爆正面冲突,又完全在团属重火力的覆盖范围之内。

马尚志心里门儿清,他们团标配的105毫米榴弹炮,有效射程轻轻松松就能覆盖八公里范围。也就是说,眼前这座宝林寺高地,就是天然的前置炮兵阵地,炮口一架,整个南满车站、铁路沿线、日军守备队营房、附属地街区,全部锁死在火力打击范围里。

关东军但凡敢在辽阳地界调动兵力、囤积物资、集结队伍,不用靠近,居高临下一轮炮火覆盖,直接就能把对方的部署炸得稀碎。

地势、距离、隐蔽性、火力优势,四项全占,妥妥的兵家必争之地。

马尚志抬手举起望远镜,金属镜筒冰凉贴眼,缓缓转动视角,细致扫过四周的丘陵、土路、林地,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南满铁路铁轨轮廓。

视野之内,一览无余,无险可守,亦无遮挡可藏。

确认完地形敌情,他放下望远镜,沉声道开口,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透着军人的果断:“全体就地休整,先开饭,吃饱肚子养足精神。下午全员动工,平整场地、搭建营地、修筑防御工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咱们全军上下,都得扎根在这里住帐篷、守阵地。”

话音刚落,身侧的副团长刘汝民立刻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语气带着严谨的请示:“团座,休整没问题,那咱们的炮兵阵地,要不要优先搭建?重炮装备刚运抵,越早架炮就位,越早形成威慑,防备日军暗中窥探异动。”

马尚志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语气干脆利落:“支,立刻动手,抓紧时间,优先把炮兵阵地立起来!所有火炮快速就位,校准射界,随时待命!”

“是!”

刘汝民应声领命,转身快步退下,即刻传令炮兵营。

顷刻间,营地响起此起彼伏的口令声、脚步声,炮兵士兵迅速行动,有条不紊地卸下车载火炮、搬运气垫、固定炮位、调试器械,动作娴熟高效,训练有素。

一旁带路的东北军赵团长,全程站在原地,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今天压根没什么心思应酬、吃饭、寒暄,满眼满心,全是羡慕,简直眼馋到骨子里。

同为团长,同为驻防辽南的军官,人与人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偷偷抬眼打量眼前的山东军阵容,目光扫过之处,处处都是震撼。

放眼望去,整整齐齐列阵的装甲车队,足足四十八辆钢铁战车,漆黑的车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厚重威严,透着十足的压迫感。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四十八辆装甲车,模样压根不一样,分为两种款式,各司其职。

赵团长压不住心里的好奇,忍不住开口发问:“马团长,我瞅着你们的装甲车怎么分两种样子?外形、装备都不一样,这是啥讲究?”

马尚志闻言淡淡一笑,语气平平无奇,仿佛只是随口介绍家常物件,半点不显张扬:“一种是基础装甲运兵车,车载标配一挺m2重机枪,主打火力压制、兵员输送、阵地巡逻;另一种是步兵战车,配置20毫米车载速射炮,攻坚、清障、压制集群目标都好用。”

“速射炮?”赵团长瞳孔猛地一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打了十几年仗,驻守辽南多年,见过的装备寥寥无几,压根没接触过这种新式玩意儿。

马尚志依旧语气平淡,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不光地面作战能用,紧急情况下,还能临时充当防空火力,拦截低空侦察机,应急够用。”

这话听在马尚志耳朵里,平平无奇,只是常规装备介绍。

可落在赵团长耳朵里,不亚于平地惊雷,震得他心头狂跳,满心都是震撼。

临时防空的速射炮!

这是什么神仙配置?

再看看自己麾下的东北兵团,整个团翻遍家底,就只有两门老旧的70毫米山炮,还是老式旧货,射程近、威力弱、故障率高。平时训练都舍不得开炮,炮弹金贵得要命,一个月能试射一次、听个炮响,全团官兵都能当成天大的喜事。

再看人家山东军。

十二门崭新的105毫米重型榴弹炮,整齐列阵,炮管黝黑粗壮,威慑力十足。一车车卸下的炮弹箱,码得整整齐齐,堆积如山,木箱上的标识清晰可见,满满当当全是实弹,绝非摆设。

除了重炮、装甲、速射炮,还有数不清的轻重机枪,一排排整齐摆放,寒光凛冽。

八百多台各类运输、辎重、作战车辆,密密麻麻排布在空地上,物资堆积如山,粮草、弹药、器械、补给一应俱全,家底厚实得吓人。

赵团长越看越酸,心里只剩一句感慨:同样是带兵打仗的团长,这差距怎么能大到这种地步!

人家的部队,装备豪华到离谱,火力拉满,后勤充沛,堪称武装到牙齿。

自己的部队,勉强凑齐枪械,重武器稀缺,补给时断时续,过得捉襟见肘。

越对比,越心酸,羡慕得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不多时,炊事班火速就位,野外行军灶迅速架起,炊烟袅袅升起,饭菜很快准备妥当。

战时紧急驻防,没时间精细烹饪,一切从简。

提前预制好的白面大馒头,上锅快速蒸热,暄软白净;各类肉罐头开罐加热,油脂滋滋作响,肉香瞬间弥漫开来;搭配山东本土自产的酸黄瓜、酸豆角,色泽鲜亮,开胃解腻。

没有山珍海味,却是实打实的饱饭硬菜,油水充足、分量管够。

马尚志拿起一个热馒头,递给身旁的赵团长,笑着开口招呼:“赵团长,条件简陋,你别嫌弃。我们初来乍到,本地没有固定供应商,一切都是随军自带补给,凑合吃点。这酸黄瓜,酸豆角都是咱们山东本地生产的,清爽解腻,配肉罐头刚好不油腻。”

赵团长本就不挑剔,常年驻防野外,粗茶淡饭早已习惯。他接过馒头,夹了一筷子酸豆角放进嘴里,瞬间眼前一亮。

豆角油润入味、酸爽开胃,带着浓郁的酱香,口感十足,半点不寡淡。

他连连点头赞叹:“好吃!这酸豆角真香,油盐入味,比我们平时吃的咸菜强百倍!你们山东军的后勤,是真够扎实的!”

两人一边吃饭闲聊,一边看着营地里有条不紊忙碌的士兵,整个宝林寺驻地井然有序,休整的休整、布防的布防、架炮的架炮,一派沉稳肃杀的备战氛围。

可就在所有人安心休整、埋头吃饭的瞬间——

“砰!砰!砰!”

三声清脆凌厉的枪响,骤然划破山间的宁静!

枪声短促急促,绝非训练鸣枪,带着十足的警示与杀气,狠狠砸在所有人耳边!

下一秒,整个营地瞬间死寂,随即轰然惊醒!

正在吃饭的士兵们反应极快,常年作战的本能刻进骨子里,没有人犹豫半分,手上的馒头饭菜瞬间丢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

“哗啦——”

全员迅速起身、子弹上膛、端枪戒备!

原本松弛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紧绷与肃杀!

各个连队瞬间就位,警戒哨快速拉满,士兵们依托地形、车辆、火炮,迅速进入临时战斗位置,枪口齐刷刷对准枪声传来的方向,眼神锐利,神情戒备,随时准备迎敌作战!

刚刚还烟火气十足的饭场,眨眼间化为戒备森严的战地,速度之快、纪律之严,看得一旁的东北军赵团长暗自心惊,由衷佩服。

一个身着作训服、满脸肃穆的排长,快步从坡下跑来,脚步急促,上前笔直敬礼,高声汇报:“报告团座!山脚林地发现四名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员!鬼鬼祟祟潜伏窥探,意图不明!我部当即警告驱离,对方拒不配合、试图逃窜反抗!现已击毙三人,生擒一人!嫌疑人身上搜出高倍望远镜、速写图纸,疑似日军潜伏间谍,前来刺探我军布防情报!”

“带上来。”

马尚志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眼神却冷了下来,周身气场瞬间凛冽下来。

很快,两名士兵押着仅剩的那名间谍走了上来。

这人此刻早已没了之前潜伏窥探的嚣张隐秘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脸上青紫红肿,眼皮乌青发黑,肿胀得几乎睁不开眼,满脸是血,狼狈不堪;门牙被打掉,嘴角撕裂,血水不断顺着下巴滴落;一条腿被硬生生扭断,肢体扭曲,根本站不稳,全程被士兵拖拽着前行,浑身瘫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剩微弱的喘息。

整个人被打得面目全非,看不出原本样貌,凄惨无比。

一旁的赵团长见状,心里暗暗咋舌,暗自嘀咕:山东军的兵,下手是真够狠的,半点不手软,直接废人战力,绝不留隐患。

马尚志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瘫软的间谍,目光冰冷,语气淡漠地开口问道:“说,第几波过来刺探的?”

这名间谍死死咬着残破的嘴唇,低着头,闭紧嘴巴,任凭伤势剧痛,愣是一声不吭,抱着死硬到底的态度,拒不交代任何信息。

马尚志盯着他沉默了两秒,没有丝毫耐心,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审讯。

对付这种死硬的日军间谍,没必要讲任何规矩、留任何情面。

他直起身,眼神冷冽如霜,语气不带一丝波澜,吐出一句杀伐果断的命令:“割掉舌头,扔回南满车站。”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怒吼,没有暴怒,却透着彻骨的冰冷与威慑力。

“是!”

卫兵应声领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地上的间谍浑身猛地一颤,眼底终于透出极致的恐惧,拼命想要挣扎求饶,可嘴巴漏风,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沙哑声响,绝望彻底笼罩全身。

今日宝林寺立威,不只是驻守设防,更是要给辽阳的日军狠狠敲一记警钟——

绝句·戍守宝林寺

雄兵列阵镇辽疆,

炮倚青山控远岗。

一剑先惊倭谍胆,

秋风守土固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