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九月二日,天刚蒙蒙亮,济南还带着凌晨未散的凉意。
整座山东首府还没彻底醒透,街头的商贩没出摊,车流人流稀稀拉拉,唯独山东总指挥部的驻地,早就里外灯火不息、人马不休。
别人能睡懒觉,冯诺睡不着。
自打预判出关东军马上就要在东北掀桌子、九一八祸根近在眼前之后,冯诺这几天压根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他心里揣着一桩天大的事——东北买地。
这事看着简单,花钱买地皮,实则是一步釜底抽薪的绝世狠棋。
只要把南满铁路沿线、奉天城郊、南满车站周边的地块全部合法买下来,法理主权握在自己手里,日后日军再想肆无忌惮驻军、修路、布防、挑事,就得先过山东这一关。
日军敢擅闯私地、擅动产权,那就是主动挑起外交冲突、主动开火侵华,到时候山东出兵、联军参战、国际制裁、粮食封锁,所有后手全部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这步棋,别人想不到,也不敢想,唯独冯诺看得通透、下手够早。
但这桩事,寻常人办不了。
既要压得住张学良的身份,镇得住北平官场的场面,谈得动东北军政条约,还得懂法理、懂博弈、懂军阀心思,软硬兼施、拿捏分寸,整个山东体系里,唯有徐树铮一人能扛得住。
所以冯诺急。
急得火烧眉毛,一天催三遍,从昨天白天催到昨天夜里,恨不得连夜把徐树铮打包送上飞机。
可徐树铮是人,不是铁打的。
今年的徐树铮已经五十一岁,半生戎马、半生政务,年轻时候领兵征战、千里奔袭、五千铁骑定库伦,横扫外蒙、威震北疆,熬多少夜、打多少硬仗都扛得住。
但五十一岁的年纪,早就熬不起连轴转的通宵了。
老人家平日里作息极规律,早睡早起、静心养神、伏案理政,天天高强度处理山东军政、工业、外交、军阀联动的大小琐事,本来就身心疲惫。
这被冯诺反反复复催促、拉扯、连夜商议对策,脑袋都快炸了,好不容易昨晚躺下能眯一会,结果半夜三更,冯诺直接摸到了徐树铮的床头。
大半夜,屋内灯光调得柔和,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徐树铮刚合上眼没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就感觉床边站了个人。
一睁眼,就看见冯诺蹲在床头,身子微微前倾,不吵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他。
一双年轻透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直勾勾盯着半梦半醒的老将军。
那模样,看着乖巧听话,人畜无害。
可徐树铮心里太清楚了。
这小子越是乖巧,越是黏人,就越是憋着事、非要办成不可。
“你不睡?”徐树铮困得眼皮打架,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冯诺点点头,语气诚恳得不行:“老将军,睡不着,东北等不起,您得去一趟北平。”
徐树铮当场想骂人。
谁受得了啊?
五十一岁的人,天天晚睡早起、殚精竭虑,白天忙公务、晚上谋大局,好不容易能歇一晚,结果大半夜被自家东家堵在床头盯梢。
换谁谁心态崩。
徐树铮闭着眼,连连摆手,只想赶紧把这黏人的小子打发走:“明天再说,天亮再说,老夫年纪大了,熬不动夜。”
结果冯诺压根不走,就蹲在床边,一动不动,眼神真挚、态度坚决,摆明了——不答应,我就蹲到天亮。
就这么耗着、盯着,硬生生把徐树铮最后的睡意全部耗没了。
徐树铮彻底没脾气了。
摊上这么一个精力旺盛、杀伐果断、认准事就绝不罢休的年轻东家,算是栽到底了。
没办法,拗不过,躲不开,只能认栽。
一夜将就眯了一小会,天刚蒙蒙亮,清晨八点,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徐树铮就被冯诺直接“拎”去了机场。
连一口热粥、一口小菜都没吃上,纯粹是连夜加急、赶鸭子上架。
济南军用机场,晨风吹得战机旗猎猎作响,跑道干净平整,地勤人员全部就位,一片肃整森严。
冯诺亲自送徐树铮到专机舷梯下,全程再三叮嘱,生怕老将军太过正派、太过老实,不懂变通、吃亏手软。
“老将军,记住了,价格根本不是问题。”
冯诺神色认真,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
“咱们不差这点买地的银子,重点不是省钱,是拿地、占地、锁死法理。
去了北平,跟张学良谈,该送礼送礼、该周旋周旋、该松动松动,别太死板、太耿直。
不用抠抠搜搜,不用恪守所谓的规矩,只要能把南满铁路沿线、奉天近郊、南满车站周边的地皮全部拿下,怎么顺手怎么来。”
这番话,功利、务实、不讲虚礼,完全是乱世枭雄的做事逻辑。
徐树铮站在舷梯上,听着自家老板絮絮叨叨,听完之后,没好气地回头,直接给了冯诺一个大大的白眼。
心里暗自吐槽:这小子,平时看着杀伐稳重、格局极大,一到这种布局细活,就一股子孩子气,没个正形。
在徐树铮眼里,冯诺这波操作,属实有点“有钱烧得慌”。
他活了五十一载,征战半生、政坛沉浮半生,见过各路军阀勾心斗角、列强瓜分蚕食、国土边界博弈拉扯,什么大风大浪、什么人物世面没见过?
东北现在的局势,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关东军磨刀霍霍、蓄谋已久,张学良束手束脚、左右为难,老蒋遥制掣肘、不许抵抗,东北军军心涣散、进退两难,这场风暴用不了几天必然彻底爆发。
大局已定,大势将至,靠着局势博弈、军力压制、外交斡旋就能拿捏主动权,何必花大把真金白银,跑去东北零零碎碎买地皮?
纯属多此一举、花钱折腾。
徐树铮满心不解,但他终究是臣子,是冯诺一手倚重的左膀右臂。
东家定的棋,哪怕自己看不懂、不理解,也得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帮他走完、走稳。
不多废话,徐树铮整理了一下军装,转身登上专机。
依旧是那一架福特三发专机,航程足够支撑济南直飞北平。
随着地勤挥手示意,引擎轰然轰鸣,螺旋桨飞速转动,狂风席卷跑道。
专机缓缓滑行、加速、冲刺,机尾渐渐脱离地面,机身微微仰起,一跃腾空,冲破清晨的薄雾,直冲云霄。
就在专机升空的瞬间,八架p12双翼战斗机早已在高空盘旋待命。
八架战机迅速变换阵型,两两一组、前后护航、左右卡位,组成严密的高空护航编队,紧紧追随徐树铮的专机,一路向北,护卫北上。
这就是山东的排面。
寻常大员出访,顶多几辆卫兵护送;徐树铮一趟北平和谈,直接八架战斗机高空护航,威慑力拉满,摆明告诉华北、东北、南京——山东的人,动不得;山东的事,管不得。
云端之上,战机编队破浪前行,穿云北上,直奔北平。
一路平稳飞行,三个小时转瞬即逝。
上午十一点,北平南苑机场,阳光正好,秋风微凉。
往日里热闹繁忙的机场,今日早早清场,里外肃静,戒备森严。
谁也想不到,山东二号人物、徐树铮抵平,张学良竟然亲自到场等候。
按照官场规矩、军阀排位,徐树铮虽权重位高,但终究是地方幕僚、山东总参。
张学良是什么身份?
东北军少帅、执掌东三省数百万土地、数十万重兵,华北半壁格局都要看他脸色。
正常礼节,派一名高级幕僚、副官长前来迎接,已经是给足山东面子。
但今天,张学良推掉所有内务、军务、会客,独自一人,亲自坐镇南苑机场等候。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大阵仗排场,神色沉静,眼底藏着满满的焦虑与茫然。
最近的张学良,太慌了。
慌得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整个人已经濒临无解的绝境。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坐拥东北沃土、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风光无限、权势滔天。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现在的他,进退维谷、四面受制、无路可走。
北边,关东军虎视眈眈,日日挑衅、步步紧逼,战争乌云压顶,随时全面开战。
南边,南京老蒋一纸电报死死锁死,严令不许抵抗、不许主动生事、隐忍待国联调停。
打,违背中央命令,名不正言不顺,恐被中央追责、切断军费、孤立无援。
不打,日军步步蚕食、得寸进尺,东北山河日渐沦丧,祖宗基业快要守不住,自己终将背负千古骂名。
奉军内部更是派系林立、人心不齐,老一派老将守旧固执,少壮派激进求战,各方心思不一、政令难通,很多时候,他这个少帅,根本做不到一言九鼎。
整个奉系体系,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破局的办法,没有一个人能给他指一条明路。
身边幕僚只会劝隐忍、劝观望、劝遵从中央;麾下将领要么请战硬拼、要么畏战退缩,全是情绪化建议,没有任何全局战略、破局良策。
张学良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病急乱投医,人到绝境,总得找个明白人问问路。
放眼整个华北、整个民国,唯一能看透大势、看透日军、看透中央、看透军阀博弈的人,只有徐树铮。
也只有山东体系,敢打破规则、敢逆势布局、敢硬刚列强,不受南京掣肘、不怕日军威慑。
所以,他放下少帅的身段、放下一方诸侯的体面,亲自前来接机。
不多时,天际传来轰鸣声,福特三发专机缓缓降落,稳稳滑入跑道。
机身停稳,舱门打开,舷梯缓缓落下。
徐树铮第一个迈步走下飞机。
一路高空颠簸、气流震荡,加上早起空腹、睡眠不足,他此刻脸色微微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整个人看着倦意十足,气场却依旧沉稳凛冽、不怒自威。
半生杀伐沉淀下来的风骨,哪怕疲惫,也绝非寻常军阀可比。
张学良快步上前,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抬手敬礼。
军礼落下,客套寒暄顺势而起。
“又铮先生,久违了,欢迎再次莅临北平。”张学良脸上挤出温和笑意,语气真诚客气。
“汉卿客气了。”徐树铮淡淡回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简单几句寒暄,没有多余的客套话,没有官场虚与委蛇的废话。
二人并肩走出机场,一同坐上张学良的专属轿车,车门关闭,隔绝外界所有耳目。
车内静谧无声,侍从、司机各司其职,无人敢偷听、不敢插话。
车厢缓缓启动,朝着北平城内行去。
一路沉默,半晌,张学良终于压不住心底的焦虑,率先开口发问。
语气带着茫然、带着迫切、带着走投无路的无助:
“又铮先生,时至今日,东北的出路,到底在哪?”
这句话,问得极其卑微。
堂堂东三省少帅、手握数十万大军的一方霸主,此刻像个求学的学生、迷茫的路人,放下所有骄傲、所有体面,向山东的总参谋长问路。
属实是被逼到绝境了。
他太慌了。
日军压境、中央掣肘、内部涣散、前路漆黑,再这么隐忍观望下去,东北必丢,基业必毁,他必将沦为千古罪人。
可他自己,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徐树铮靠在座椅上,微微闭目,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眼底倦意未消,声音平淡无波:
“出路多的是。”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张学良,淡淡补了一句,字字诛心:
“只不过,你一条都用不了。”
这话,直白、扎心、冷酷,没有半点委婉修饰。
张学良瞬间身子一僵,心脏猛地一沉。
他立刻调整坐姿,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极度真挚,态度无比恳切,带着近乎恳求的求学姿态,急迫问道:
“先生教我!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他现在不管什么面子、什么格局、什么尊卑,只要能救东北、能破死局,让他听什么、学什么都行。
徐树铮看着窗外北平城内的街景,秋风扫过街巷,落叶纷飞,乱世萧瑟之感扑面而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从容道来:
“我给你三条路,上、中、下三策。
你想听哪一条?”
张学良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先闻上策!”
人之常情,绝境之中,谁都想走最好的路、最优的解。
徐树铮目光沉静,缓缓道出第一条绝世破局之策:
“上策——北方互保,华北大结盟。
联东北、华北、山西、绥远、热河、内蒙、西北所有北方军政势力,一体结盟、互保守土、联兵联防。
不遵南京掣肘,不受中央乱命,北方自成一体、抱团求生、共抗外寇。
列强来犯,北方联军共御;中央施压,北方诸部共抗。
彻底脱离老蒋的掌控,以北地千万山河、数十万重兵,自成棋局、自立生路。”
话音落下,张学良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上策?
这是公然割据北方、彻底和南京中央决裂、公然自立门户!
这条路,能活,能破局,能彻底摆脱所有束缚,硬抗日军、无视中央。
可代价太大了!
彻底决裂老蒋,中央立刻切断所有军费、财政、外交支持,甚至可能调转枪口、兵戈相向。
东北财政本就依赖中央调拨、海外贸易,一旦彻底决裂,军费断绝、外交孤立、内部分裂,他压根没胆子、没底气走这一步。
张学良脸色复杂,沉默良久,不敢接话,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中策呢?”
徐树铮语气依旧平淡,不带丝毫情绪,缓缓道:
“中策——全军出关,前置对峙,主动破局。
东北军全部主力即刻开拔,前出辽西、奉天外围,直面关东军驻防阵地。
全军列阵、构筑工事、死守防线,寸土不让、一步不退。
日军挑衅便还击,日军集结便对峙,日军敢越线,你就敢先动手。
打一场提前的东北保卫战,以重兵压寇、以阵地阻敌。
仗打起来,打乱日军偷袭节奏,重塑东北军政威严,用两年时间,彻底清洗奉系旧弊、重整东三省格局,把主动权牢牢抓回自己手里。”
听完中策,张学良依旧缓缓摇头。
这条路,同样是死路,他走不通。
全军出关、主动对峙、不惜开战,看着强硬,可代价依旧他扛不住。
奉系内部老将守旧、派系复杂,很多人厌战畏战,他一旦主动挑起大战,内部反对派极可能借机发难、架空他、甚至推翻他的位置。
外加老蒋明令不许抵抗,一旦主动开战,中央追责、舆论施压、外交孤立,内外压力能直接压垮他。
两条最优解,他一条都不敢选、一条都走不通。
张学良眼底彻底布满绝望,声音微微发颤:
“那……下策是什么?”
徐树铮看着这位年少掌权、半生辉煌、如今困于时局的少帅,语气终于带上一丝惋惜,字字冷硬、句句扎心:
“下策最简单,也最悲壮。
即刻集结东北军全部主力,主动对冲关东军,死战到底。
不用想后路,不用算代价,不用顾中央,不用顾派系。
全军压上,浴血拼杀,你亲自上前线,战死沙场。
你一死,所有纠结、所有两难、所有骂名全部结束。
史书只会记载:张学良率东北军死战殉国,守土抗倭,壮烈殉国,于民族有功!
落得一身忠义、千古美名,比现在窝囊观望、坐以待毙、背负亡国骂名,强上百倍。”
一语落地,车厢死寂。
三条路。
上策,敢决裂、敢割据,他不敢。
中策,敢主战、敢破局,他不能。
下策,敢殉国、敢赴死,他不舍。
堂堂东北少帅,坐拥半壁北方重兵,到头来,三条生路,条条不敢走、条条走不通。
乱世无奈,时局困人,莫过于此。
朔云压燕旧河山,一局危棋两难攀。
三策分明生死路,可怜少帅不敢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