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八月二十七日,一直到九月一日。
整整五天时间。
之前在东北边境处处挑事、天天寻衅、隔三差五军演摩擦、到处找事碰瓷的关东军,突然就消停了。
消停得莫名其妙,消停得让人心里发毛。
前半个月,关东军那叫一个嚣张,越界、试探、巡逻挑衅、机枪架在边境线耀武扬威,恨不得把脸直接贴到东北军枪口上,摆明了就是没事找事,天天找茬,就等着东北军忍不住先开一枪,好顺势找借口大举进兵。
可从八月二十七这天开始,怪事发生了。
鬼子不闹了。
边境军演停了,越界巡逻撤了,原本架在对峙线上的重机枪也收回去了,连平日里最嚣张的鬼子斥候队,也全部缩回了南满铁路的据点里头,闭门不出。
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四海安稳。
就好像前几个月所有的剑拔弩张、所有的步步紧逼、所有的狼子野心,全都是大家的错觉。
说得通俗点,就是鬼子找茬找了半天,没人搭理、没人接招、没人上当,自己觉得没意思,臊得慌,干脆收兵回家歇着了。
这假象一出,直接给东北上下所有人,都骗舒服了。
坐镇沈阳的东北军总参谋长荣臻,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了,整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连日的凝重疲惫散了大半。
不止是他,沈阳城内的一众东北军高级将领,一个个全都悄悄松了口气。
包括远在北平的张学良。
他这几天夜里终于能合上眼睡个安稳觉,不用夜夜被关外的加急密报吵醒,不用天天盯着边境摩擦的消息提心吊胆。
但这群人心里谁都不傻。
没人天真到会以为日本人突然良心发现、改邪归正、不惦记东北这块肥肉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鬼子不是变善良了。
只是暂时收手、暂时蛰伏、暂时蓄力。
紧绷了整整半年的神经骤然放松,不是危机解除,只是短暂的喘息空档。
所有人都趁着这短短几天的平静,偷偷喘口气,缓一缓快要崩断的心神,自欺欺人地享受这短暂的安稳。
关外一片虚假太平,可千里之外的山东济南,完全是另一副天地。
这五天,济南第五集团军总指挥部,指挥中心大厅,灯火昼夜通明,一刻都不带灭的。
整个大厅里,密密麻麻摆满了电台、译码机、情报台账、作战沙盘。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全天候不停歇的电报敲击声、电台收发声、译电员低声汇报的声音,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从早到晚,从深夜到天明,没有一秒钟停歇。
整个指挥大厅空气压抑得吓人,所有人全程紧绷神经,脚步轻、动作快、不敢喧哗、不敢懈怠,全员高度戒备状态。
冯诺这五天,压根就没离开过指挥大厅。
平日里的冯诺,看着年轻随性,看着懒散松弛,能偷懒绝不加班,能摸鱼绝不干事,平日里看着半点杀伐枭雄的架子都没有,一副漫不经心、百事不操心的样子。
可这几天,彻底变了个人。
懒散、随性、无所谓的模样,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一身戎装,身姿笔直,眼神锐利,眉头始终微微皱着,整个人气场冷得吓人,严肃得让大厅里所有参谋、电讯员、勤务兵连大气都不敢喘。
判若两人。
全程守在一旁陪同待命的,正是督察总队总队长赵洪昌。
赵洪昌这五天也是寸步不离,全程值守,手里源源不断接收着各地传回的一线密报、关外潜伏情报员的加急汇总,不敢有半点遗漏。
九月一日,上午时分。
赵洪昌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刚整理完毕的东北全境最新情报汇总,快步走到沙盘旁伫立的冯诺身前,躬身低声汇报:
“总座,这是今日上午,关外最新动态、驻军布防、边境态势的全部情报汇总,已经分类核验完毕,没有遗漏。”
冯诺伸手接过来,不着急翻页,眼神死死盯着墙上悬挂的东北全境军事态势图。
沉默两秒,他才低下头。
不是一目十行草草翻看,而是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看得极慢、极细。
每一条驻军人数、每一处弹药储备、每一支部队布防、每一处边境动态,他都逐字分析、逐条推敲。
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冷,眉头锁得越紧。
足足看了十几分钟,冯诺才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凝重,开口问道:
“沈阳周边东北军,现在是备战状态吗?全员戒备?”
赵洪昌立刻据实回答,没有半点修饰:
“回总座,没有。”
“沈阳城外,东北军主力共计五万人,北大营驻防的第七旅,是东北军精锐主力,满编一万余人,关外总兵力合计接近六万人。”
“人数看着充足,布防位置也没问题,可最大的漏洞,致命漏洞,出在军备后勤上。”
赵洪昌停顿一下,说出了最要命的情报:
“根据我们潜伏人员传回的精准消息,目前关外所有东北军一线士兵,单兵随身备弹量,仅有三十发。”
“除此之外,整个沈阳、整个关外防区,没有任何就地弹药库存。”
“东北军所有的重型弹药、储备弹药、火炮弹药、应急军备库存,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全部装车,千里转运,彻底迁移到了平津地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冯诺整个人瞬间僵住。
三十发子弹?
无就地弹药库存?
所有弹药全部拉去平津?
这一刻,冯诺脑子里就四个字:离谱到家。
他当场愣住,紧跟着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啊?他想死吗?!”
他是真的无法理解,完全理解不了张学良这波操作。
现在是什么时候?
关东军磨刀霍霍、蓄谋已久、正在找一个借口就全面开战!
战火都快烧到眼皮子底下了!
前线六万驻防大军,单兵只有三十发子弹,没有任何后备库存!
打遭遇战、打突发夜袭、打阵地防守、打反击?
三十发子弹能干什么?
三分钟打光!
后续无弹、无炮、无补给、无增援!
没有弹药库存,那他妈还打什么仗?
纯纯送死!
纯纯开门揖盗!
冯诺胸口一阵翻腾,又气又急又无语。
赵洪昌站在一旁,看着冯诺阴沉到极致的脸色,也没法接话。
他也觉得离谱,也觉得荒唐,可这就是东北军现在的真实状况,铁板钉钉的情报,半点不假。
大厅气氛瞬间压抑到冰点。
就在这时,一名电讯员快步小跑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破译完成的金陵加急密电,神色匆匆,先递给赵洪昌。
赵洪昌低头快速扫了一遍电文内容,脸色瞬间也沉了下来,眉头紧锁,二话不说,立刻转手递到冯诺面前。
“总座,金陵急电。”
冯诺低头一看。
只看了三行。
瞬间炸了。
火气直接压不住了。
电文内容简单粗暴,意思极其扯淡:
老蒋传令山东第五集团军,即刻抽调一支重装主力师、一个航空师,即刻南下开赴江西,参与第三次大规模剿匪作战。
同时,点名让山东支援一批重炮,划拨中央军调配使用。
此时此刻!
关外鬼子压境、大战在即、东北危在旦夕、华北岌岌可危!
老蒋不想着备战抗日、不想着稳固北方边防、不想着提防关东军全面开战!
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山东重装主力、空军主力,千里南下去江西剿匪?!
冯诺当场气笑了,紧接着暴怒!
“踏马的疯了吧他?!”
冯诺压低声音,怒火翻涌,字字带着戾气:
“重装师、航空师?全部拉去江西山区剿匪?!”
“山地丘陵地带,重装部队展不开、重装备用不上、空军优势彻底作废!”
“辛辛苦苦练出来的王牌主力,拉去山沟沟里磨损耗、耗战力、废装备!”
“鬼子都骑到脸上拉屎撒尿了,华北马上就要开战!他还在没完没了剿匪!”
“第三次了!这是第三次!”
“人家那边越剿越强、越剿地盘越大、越剿队伍越壮!”
“他老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每次剿匪,舍不得动用自己嫡系中央军,次次点名调地方杂牌、调外放势力的兵去卖命消耗!”
“自己躲在后面畏畏缩缩、保存嫡系实力,让别人上前线填人命、耗家底!”
冯诺越看越气,手上用力,嗤啦一声!
直接把这份金陵加急密电,当场撕得粉碎!
纸屑纷飞,落了一地。
整个指挥大厅鸦雀无声,没人敢喘气。
冯诺强压下滔天怒火,转头看向一旁的赵洪昌,语气冷硬、干脆利落,直接下令:
“给金陵回电。”
“山东,绝不调一兵一卒南下参战。”
“重装师不动,航空师不动,山东主力一兵不发。”
“但是,可以支援中央军,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外加全套配套基础弹药。”
赵洪昌一听,当场懵了,忍不住疑惑开口:
“总座,咱们既然不派兵,何必还要白白给他送火炮?完全没必要,一分东西都不用给他们。”
冯诺闻言,微微一顿,眼神一转,脑子里瞬间算完了所有账,嘴角勾起一抹冷幽幽的算计。
“送。”
“但是——全部送二手的。”
“全新出厂的新式火炮,一门不给。”
“最精锐的炮兵班组、技术骨干,一个不调。”
“给他一批老旧库存、翻新返修、性能打折的二手货,打发他完事。”
“既不得罪金陵,卖他一个面子,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又不伤咱们自己半点战力。”
划算。
太划算。
赵洪昌瞬间听懂了,当即点头:“属下明白。”
处理完老蒋这桩糟心至极的破事,冯诺半点心思都没有再浪费在南方内耗上。
关内内战、派系博弈、老蒋的私心算计,跟即将爆发的关外亡国大祸比起来,狗屁都不是。
他没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指挥大厅,快步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此时徐树铮正坐在案前,手持狼毫,伏案批阅连日堆积的军政公文、工矿报表、边防预案,有条不紊,沉稳淡然。
冯诺进门直接开门见山,语气笃定,带着极强的决断力:
“老将军,我打算兵线前推。”
“调集济南军区主力,沿津浦线全线北上,压向河北边境。”
徐树铮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秒,他瞬间就看透了冯诺心里的全部算盘、全部目的。
老谋深算,一眼看穿本质。
他放下狼毫,轻轻搁在笔架上,抬眼看向冯诺,语气平淡,慢悠悠吐出一句:
“可以推,但是,过两天再推。”
冯诺一愣,当即追问:
“过两天?为什么?早推早布局,早占先机,为什么要等?”
徐树铮不紧不慢,缓缓解释,字字都是顶级权谋大局观:
“你现在主力北上、兵线前推,目的我清楚。”
“你是想借驻军施压,一点点挤压东北军在河北的地盘生存空间,提前抢占华北战略要点,提前布局战后格局。”
“想法没错,长远大利。”
“但是——时机不对,现在绝对不能动。”
冯诺看着徐树铮,静静等着下文,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徐树铮继续慢条斯理分析利弊,把其中致命坑点讲得明明白白:
“眼下正是关东军消停蛰伏、局势最微妙、天下目光全盯着北方的敏感期。”
“你现在骤然大军北上、重兵压境。”
“一旦两日之后,关东军突然发难、突袭东北、点燃战火。”
“到时候,张学良、东北军、金陵,所有人都会顺势甩锅。”
“他们会名正言顺对外说辞:鲁军重兵北上施压,牵制河北兵力,导致东北军后路空虚、首尾不能相顾、兵力被分流、防线被牵制,才让日本人趁虚而入、一举突破关外防线。”
“所有战败罪责、失地罪责、亡国罪责,一半都会扣在你山东头上。”
“你是想占先机,最后反而替东北军背了天大的黑锅,得不偿失。”
一语点醒梦中人。
冯诺脑子瞬间彻底通透。
对!
就是这个理!
张学良本来就畏战、推诿、找借口、找退路。
自己这时候贸然北上,正好给了他完美的甩锅理由!
太险了!
差一步就掉进政治大坑!
冯诺眼珠快速转了两圈,脑子里飞速转念,瞬间生出一招更绝、更阴、更稳、全无副作用的妙计。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凑到徐树铮耳边,小声说道:
“老将军,那你辛苦一趟,择日北上,去一趟北平。”
徐树铮微微挑眉,面露诧异:“去北平?做什么?”
冯诺眼神锐利,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破自己的终极谋划:
“我要——在东北买地。”
徐树铮彻底懵了,满脸不解,完全猜不到他这步棋的用意。
战火在即、大战将临、人人避关外唯恐不及,你冯诺偏偏要跑去东北买地?
疯了?
冯诺看着他诧异的神色,直接把全盘算计摊开,低声解释:
“你去见张学良。”
“不用隐晦,直接明说。”
“我山东,高价购入、长期租赁都行。”
“北大营周边、南满铁路沿线、关东军所有据点周边,所有民居、空地、村落、地块。”
“有多少,要多少。”
“价格随便他开,我不差钱。”
“唯一要求——必须紧贴南满铁路、紧贴关东军驻地,越近越好,寸土必争。”
徐树铮听到这里,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刻,他终于听懂了!
少年这步棋,看似荒唐买地,实则——借地布势、贴身钉死、战前入局、合法插旗!
不调兵、不驻军、不施压、不给任何人甩锅借口。
只用商贸租赁、土地购置的合法名义。
在关东军眼皮子底下,密密麻麻钉满山东的产业、人手、据点、眼线!
无声入局,合法扎根!
不沾政治嫌疑,不背战败黑锅,提前把山东的钉子,死死扎进东北最核心、最危险、最关键的命脉之地!
看似绵软,实则狠到极致!
如梦令·关外暗流
北塞风平藏怒,
关外暗云垂暮。
巧计落闲棋,
悄把山河先固。
谁悟,谁悟?
少年胸藏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