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八月二十四,济南。
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办公室,安静得离谱。
外头卫兵站岗、勤务走动全都轻手轻脚,谁都不敢闹动静。
因为屋里现在是这么个状态——
徐树铮在玩命干活,冯诺在旁边纯纯摸鱼捣乱。
徐树铮,老牌顶级幕僚,脑子快、手速快、心思稳。
现在鲁豫两省的旧摊子、新摊子全压他身上。
山东工业区全面投产、设备调试、工人整编、产能统计;
河南全境大水工、修河堤、通河道、调民夫、算粮草;
还有最头疼的武汉长江大桥前期测绘、图纸敲定、物料核算。
三件超级大事摞在一起,换别人早熬崩了,也就徐树铮能扛得住,从早坐到晚,笔尖不停,眉头不松,全程沉浸式办公。
反观冯诺。
年少掌权,坐拥鲁豫半壁江山,手里兵强马壮、工业起飞、军纪森严,妥妥的少年诸侯。
但他人设就很离谱——
正事大方向门儿清、眼光超前所有人几十年,一到闲下来,就跟闲不住的半大小子一模一样,坐不住、待不稳、浑身痒痒。
偌大的办公桌,徐树铮码得整整齐齐,公文、密报、军务、政务分的清清楚楚,条理规矩挑不出一点毛病。
冯诺蹲在旁边,没事干就手欠。
刷刷翻卷宗,哗哗扒文件,翻得乱七八糟、七扭八歪,好好的规整桌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徐树铮忍了三回,实在忍不了了,笔一停,抬头瞅他,语气满是无奈:
“你干什么?我刚摆顺的东西,你全给我扒乱了。”
冯诺眨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半点不觉得自己捣乱,理直气壮得很:
“我找东西。”
“找什么?”
冯诺抬手一指满桌公文:
“找东北的情报。”
他是穿越过来的,1931年要发生什么,他门儿清,比谁都清楚。
现在八月底,距离九一八就剩二十来天,东北现在就是火山口,底下全是炸药,就差一根火柴。
可他翻了半天,省内建设、军务布防、粮草军械的情报一大堆,东北关东军的动态、边境摩擦的密报,少得可怜。
冯诺当即就懵了,一脸困惑:
“怎么回事?东北那边天天出事,关东军天天挑衅、越界、演习吓唬人,怎么咱们这边情报这么少?”
徐树铮重新拿起笔,一边写一边随口回话,语气平淡得像唠家常:
“情报有,只是都是重复内容。关东军持续越界挑衅,双方士兵多次冲突斗殴,东北军全部避让,一枪不发。没有新战事,没有大变故,自然没有加急密报。”
这话听完,冯诺一点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张学良的操作。
死守老蒋的不抵抗命令,憋屈、忍让、不敢打、不敢闹,硬生生憋着。
冯诺当场嗤笑一声,直白吐槽:
“切,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这话骂得特干脆。
几十万东北军,装备全国顶尖,飞机大炮坦克样样齐全,守着自家地盘,被几千关东军反复骑脸输出,愣是不敢还手。
徐树铮听着这话,眼角抽了抽,心里默默嫌弃。
他都懒得搭茬。
心里暗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我天天在这累死累活给你扛政务、扛工程、扛军务,你天天在旁边摸鱼捣乱,还好意思点评别人无能?
冯诺察言观色贼溜,一眼就看出来徐树铮脸上写满了“嫌弃、无语、懒得理你”。
他立马不服了,腰杆一挺,下巴一扬,十八岁少年的傲气直接拉满,当场杠回去:
“你别这表情!我说他无能,他就是真无能!”
“换我坐他那个位置,我早干干净了!”
“中东路?收回来。”
“南满铁路?收回来。”
“旅顺、大连、葫芦岛所有日军军港、渡口?全部收归国有!”
“守着老家地盘,让外人驻军、修路、架炮、天天骑脸挑衅,纯属有病!”
冯诺越说越得意,小脸昂得高高的,满脸自豪。
也不怪他飘。
他接手鲁豫之后,雷霆整顿、肃清军阀、严控谍战、狠抓军工基建,军纪严明、政令畅通,谁敢挑衅直接摁死,根本不可能出现东北这种憋屈局面。
徐树铮余光瞥着他这副少年得志、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倒是没反感。
反倒很认可。
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少年掌权者。
要么年少轻狂、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天天想着打仗扩张;
要么心浮气躁、目光短浅、只顾眼前私利。
唯独冯诺不一样。
沉得住气、懂放权、懂布局、懂深耕根基。
不急着争霸,先建工业、修水利、练新军、稳民生,一步一个脚印夯实底盘。
大局观超前,心性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大半乱世老军阀。
徐树铮心里暗自赞许,嘴上却很平静,放下笔,抬头认真问他:
“那你说说,你怎么看东北现在的局势?”
终于问到正经话题了。
冯诺收敛了嬉皮笑脸,站直身子,眼神瞬间冷静、通透,自带穿越者的上帝视角。
他开口,不急不缓:
“我记得有人说过一句话,如果冲突早不可避免,一定要先动手。”
顿了一下,他摇头补了一句:
“张作霖的话说的不对。”
徐树铮靠在椅背上,淡淡接了一句老牌江湖名言: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这话是民国军阀圈子的共识,所有人都信奉这套斡旋、隐忍、人情、妥协的玩法。
但冯诺直接不认。
他摇头,语气坚定,字字犀利,完全跳出这个时代的局限:
“别拿江湖规矩套政治和军事。”
“江湖讲人情,政治你死我活。”
“军事更简单,实力即正义,强权即公理。”
“现在的乱世就是这样,我够强,我就是规矩。公理人心有用,但在绝对实力面前,根本挡不住狼子野心。”
这一番话,简简单单,却通透、锋利、一针见血。
徐树铮听完,微微沉默。
每次和冯诺聊天都是这样。
这十八岁少年,总能说出旁人几十年都悟不透的道理,格局、眼界、认知,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这个时代。
徐树铮心里感慨万千,却没多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批公文。
事太多,繁杂琐碎,压得人喘不过气,没多余精力感慨时局。
冯诺在屋里待不住,起身走到门口。
刚踏出两步,心里那股憋屈、着急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办公桌前,身子微微前倾,眼神认真无比,看着徐树铮:
“你跟张学良熟,对吧?”
徐树铮抬眼,看着冯诺。
“那就给他发电报!”冯诺立马开口,语气很急,“提醒他!”
“日本人现在根本没有全面吞下东北的实力,所有挑衅、演习、越界、施压,全是试探底线!”
“他现在硬一次、狠一次,直接制止日军行动,直接亮剑,关东军立马怂!”
“真要闹到开战,山东全境全力支援东北!军械、粮草、兵力、弹药,我全包!”
这是冯诺的底线,也是他的执念。
明明知道历史,明明有能力干预,明明能阻止那场惊天国耻,他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管。
徐树铮看着他一脸急切、赤诚、不甘心的样子,缓缓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语气平静:
“没必要。”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直接浇灭了冯诺一半火气。
冯诺当场懵了,满脸不解,瞪着眼问:
“为什么没必要?!”
“我们明明知道结局!明明知道要出大事!明明能救!”
“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眼睁睁看着东北沦陷,为什么?!”
他是真的不理解。
知道灾难、能阻止灾难、却袖手旁观,这种无力感太折磨人了。
徐树铮看着他年轻纯粹、一腔热血的模样,缓缓吐出一句顶级权谋实话:
“你看透了局势,却没看透人心。”
他早就看懂东北的结局了。
不是兵力不够、不是装备不行、不是外敌太强。
是从上到下,人心已经僵了、怂了、僵死了。
老蒋求稳、避战、求和;
张学良畏首畏尾、背负压力、不敢破局;
东北军高层心态松弛、厌战避战;
底下将领首鼠两端、暗藏异心。
就算今天徐树铮发电提醒、冯诺表态支援、把所有利害摆在他眼前,也没用。
醒着的人想救,装睡的人叫不醒。
冯诺皱着眉,不死心,固执坚持:
“不行,必须发。”
“就发一封正式公电,坦诚告知风险,承诺鲁豫战区全力支援东北,尽人事,听天命。”
徐树铮沉默两秒,看着少年执拗的眼神,最终轻轻点头:
“可以。”
简单,却道尽一切。
有些人,早已看透世事、凉透热血,冷眼观局。
有些人,明知世事荒唐、人心难改,依旧热血滚烫、不肯认命。
世人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最无奈的是——
有人醒了,却依旧选择装睡。
朔地风云暗欲摧,
群狼窥境久徘徊。
故垣酣梦未曾回。
鲁地少年怀赤胆,
中原老谋辨尘埃。
一腔热血付秋台。